光明一百六十一年,初春。
太阳城外向东绵延百里的荒野,被融雪和战马的践踏搅成了一片泥沼。
灰暗的苍穹下,寒风宛如锋利的刀刃,刮过枯黄的荒草。
曾经不可一世的教皇克莱门特,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片泥沼中跋涉。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教廷最高权柄的猩红色大氅,早已沾满黑泥,下摆被荆棘撕扯成了一根根布条。
他脚上的软皮靴在逃亡中跑丢了一只,裹着泥浆的赤足踩在冰碴上,冻得发紫。
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狼狈的财政大主教保罗。
保罗年岁已高,平日里养尊处优。
如今连番惊吓加上长途奔逃,让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他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息,胸膛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教皇大人……我走不动了……”
保罗脚下一滑,重重地跌倒在泥坑里,溅起一片浊水。
他挣扎了几下,却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克莱门特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那双曾经充满狂热与威严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形如厉鬼。
“站起来!主在看着我们!”
克莱门特走回去,死死抓住保罗的衣领,试图将他拖起来。
“我们只要穿过这片荒野,到达东部的石林修道院,那里还有忠于教廷的守军!我们可以重整旗鼓,把那些亵渎神明的暴民全部送上火刑柱!”
保罗瘫软在泥水中,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守军了……”
保罗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昨天夜里,我看到了东边的火光。石林修道院……早就被那些拿着火器的流民烧成了平地。”
“克莱门特,我们败了,教廷没钱了,也没有人再相信那些虚无的恐吓了。”
“闭嘴!你这个贪婪的懦夫!”
克莱门特大怒,一巴掌扇在保罗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荒野上格外刺耳。
保罗偏过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没有反抗,只是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克莱门特。
“你还不明白吗?”
保罗惨笑起来。
“不是暴民毁了教廷,是你,是加百列,是我们所有人。当我们为了搜刮最后几枚银币,去抢夺平民过冬的口粮时,”
“当你为了排除异己,在广场上竖起成百上千根火刑柱时,教廷的根基就被抽干了。新大陆的那些书,只是点燃了这堆干柴的火星罢了。”
克莱门特浑身颤抖,他猛地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剑,抵在保罗的咽喉上。
就在这时,前方的枯树林里传来一阵枯枝断裂的声响。
克莱门特如惊弓之鸟般转过头,手中的短剑紧握。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柴刀,削尖的木棍。
还有两把从溃兵手里捡来的火铳。
这是附近村庄逃难的农夫。
看到这群平民,克莱门特先是恐惧,随后又强行端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贱民!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光明教廷的教皇!”
克莱门特挺直腰板,试图用多年的积威去恐吓对方。
“放下你们的凶器,跪下向我忏悔!否则主的怒火将降临在你们的村庄!”
为首的一个农夫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如乞丐般的男人。
他看到了克莱门特身上那件,虽然破烂但依然能看出名贵材质的红袍,以及他手指上戴着的几枚纯金权戒。
农夫没有跪下,也没有恐惧。
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看待猎物般的冷酷。
“教皇?”
农夫吐了一口唾沫。
“前天村里来了几个拿着书的年轻人,他们说太阳城被攻破了,那些吸血的主教都夹着尾巴逃跑了。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克莱门特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平民毫不退缩的眼神,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种眼神他从未见过。
以往的平民,只要看到红色的长袍,就会吓得浑身发抖。
但现在,这些人的眼中没有神明,只有对生存物资的渴望和对压迫者的仇恨。
“你们想干什么?退后!”
克莱门特挥舞着短剑,色厉内荏地大喊。
农夫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圈,一步步逼近。
“他手上的金戒指能换十袋面粉。”
一个年轻的农夫盯着克莱门特的手指,咽了一口唾沫。
“他身上的红袍子洗干净了,能给孩子们改几身过冬的棉衣。”
另一个妇人冷冷地说。
在饥饿和严寒面前,所谓的神圣光环一文不值。
几把柴刀同时挥落。
克莱门特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那引以为傲的纯正信仰,在粗暴的物理劈砍下,连同他脆弱的肉身一起被剁成了肉泥。
保罗躺在泥水里,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呼救,只是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当几根木棍砸在他的头上时,他甚至感到了一种解脱。
农夫们熟练地剥下克莱门特的红袍,撸下他沾满鲜血的金戒指。
又在保罗的身上搜出了几枚银币。
他们没有多做停留,拿着这些战利品,迅速消失在荒野的风雪中。
曾经不可一世的神权统治者,就这样像两只野狗一样。
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泥泞的荒草丛中,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留下。
同一时间,太阳城外的军阀大营。
加百列坐在中军大帐的虎皮交椅上,面前的条案上摆放着一张粗糙的奥利亚全境地图。
地图上,代表着起义军和各种暴动势力的红点,已经连成了一片。
几乎将太阳城周边的行省完全蚕食。
“统领。西大营的两个千人队昨夜不辞而别。他们砸开了军械库,带走了所有的火药和辎重,向北边逃去了。”
副官站在帐下,声音干涩地汇报。
加百列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名贵的西域葡萄酒溅了一地。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加百列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
“传我将令,派出执法队,把那些逃兵抓回来!剥皮抽筋,悬挂在营门外示众!”
副官低着头,没有动。
“你没听见我的命令吗?”
加百列拔出长剑,剑尖指着副官的鼻子。
副官缓缓抬起头,迎着剑锋,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敬畏。
“统领。执法队的人,今天黎明时分也散了。”
副官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
“军中已经断粮五天了。连战马都杀光了用来熬汤。士兵们不是为了逃跑,他们是想活命。”
“昨晚,有人在营地里散发了那些从南方传来的小册子。”
副官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污渍的《凡人书》,扔在加百列面前的条案上。
“书上写得明白,这世上没有主,只有剥削。将士们在海外杀人,回国后杀自己的同胞,图的是能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呢?国库空了,教皇跑了。我们手里的火枪,换不来半块黑面包。”
副官看着加百列,声音渐冷。
“统领,弟兄们不想再打了。这仗,根本没有赢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