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雾气像是一道海浪落在了海面上,向着风暴之怒号涌去。
那黑色的桅杆上挂着两具骷髅随着船只的前行而左右轻轻摇曳,但那颅骨中燃烧的灵魂之火,远远的望去却像是两只即将睁开的眼睛。
那穿过雨幕依旧存在的灰黑色雾气,就像是两只手掌落在海面上不断地向前爬行。
无论是风暴之怒号上的两人,还是在甲板上的那些腐化畸变的怪物,这一刻都出现了一种幻觉,那艘船分明就是一只从冥界爬行回来的巨大亡灵。
这艘船的速度很慢,慢得仿佛是在蠕动。
原本还打算冲出去和那些腐化畸变怪物拼命的朱利安现在已经完全僵在了原地,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用出了此生最大的勇气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疑问:
“那是什么?”
那艘船的出现已经完全超出了朱利安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他现在只能将疑惑交给身边这位睿智又博学的法师。
然而丹尼尔的状态并不比朱利安好到哪去,他的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不,不知道。”
“但我可以肯定,那个鬼东西绝对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而且绝对比我们甲板上那些肮脏的玩意儿还要可怕。”
丹尼尔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作为法师,对于元素的理解和对危险的感知都比其他人更加敏锐一些,他能够体会到那艘船上可怕的恶意。
而更可怕的是,这恶意并非是针对于他这个人,仿佛那个恶意笼罩着这整艘船,而他只不过是被顺带着造成了那么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恶意。
仅仅只是被波及,就有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丹尼尔本来就因为一直要维持法术,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而现在看到那样可怕的怪物正在靠近,还带着要将整艘船都毁灭的恶意,这对丹尼尔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意志力造成了重大的打击。
“该死的,应该是我问你那是什么东西吧,那是一艘船,是一艘船!你们这些海军不应该比我更加了解吗?”
丹尼尔像是破防了一样的怒吼,反倒是让旁边的朱利安好像想到了点什么。
船?
这是幽灵船……
一时间,无数在大海上赫赫有名的幽灵船都在朱利安的脑海中闪过。
漆黑的船身,那浓郁的死亡气息,还有桅杆上那两个骷髅燃烧的灵魂之火。
这一切的一切都标志着一个名字。
“冥土号,是冥土号!”
朱利安颤抖地对着那艘黑色船只大叫,一时间旁边的丹尼尔也分辨不出来,他这究竟是恐惧还是在激动。
“这艘船原来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
“怪不得我们在这无风之海行动的这么艰难,原来这里是它的地盘……”
丹尼尔很生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么传说不传说的,能不能把话说明白!”
“如果你现在没办法恢复理智,那就给我想想该怎么活下去!”
“你可是风暴之怒吼的船长!”
丹尼尔对朱利安的表现简直咬牙切齿,只不过是一艘有些可怕的幽灵船罢了,你这个能成为风暴之怒号船长的人,怎么就能怕到这个地步?
丹尼尔很想问问,这个所谓的冥土号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忘记了这件事情。
因为丹尼尔亲眼看到那两个挂在桅杆上的骷髅竟然自己解下了绳圈,落到了那漆黑如墨的甲板上。过了一会儿,只听到一声巨响,那空气中竟然开始灼烧着混乱的元素火焰。
一条灰色的流星蜿蜒着落在了风暴之怒号的甲板上,骨头溅落在甲板上,在一阵让人牙酸的骨头碰撞声中渐渐合拢,变成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仅仅是看着他颅骨内燃烧的灵魂之火,就能判断出这具骷髅身体里蕴含着那可怕的死亡气息。
一把由骨头制成的长枪,在甲板上凌空一甩,那仿佛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暴雨,竟然因为这一枪的挥出而划出了一道真空地带。
船上的这些腐化畸变怪物注意到了这具骷髅,一个个不再理会船长室内的二人,而是转头望向了那具身材高大的骷髅。
这个持枪骷髅仿佛并不在意一般,只是伸出手,还勾了勾,做出了挑衅的动作。
这一幕落在丹尼尔眼中,却比任何事情都要可怕。
他作为一名法师,不了解什么魔法船,更不了解大海上那些诡谲的传说,但是他很了解亡灵。
“不可能的……”
“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那些亡灵不应该是没有神智,失去自我,只会对生者仇视的死者吗?”
“为什么我感觉他的动作有一点像是……”
这种灵动还有类人的行为让丹尼尔有种大脑宕机的感觉,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学的任何一个魔法知识。
如果说冥土号颠覆了朱利安对大海的认知,那么此时这一具骷髅则是颠覆了丹尼尔对于亡灵的认知。
任何一个人死亡,即便是变成了亡灵生物,那么他的灵魂一定会出现残缺,这是绝对不可逆的,就连无所不能的魔法也没办法做到。
而灵魂一旦缺失,那么灵魂会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逸散,变成没有任何理智,没有任何思维只会对生者厌恶痛恨嫉妒的怪物。
但眼前的这个骷髅则完全不同。
船上仅剩的两人一前一后彻底陷入到了世界观的崩坏中。但是甲板上的战斗却丝毫不会顾及他们两个人的失神。
骷髅水手长手中的长枪,在这种开阔的甲板上,没有了半点的顾忌,长枪裹挟着一道道狂风,将这些腐化畸变的怪物撕碎。
别看这些腐化畸变怪物的数量不少,可是质量却比之前在那艘小船上出现的还要低得多。
毕竟只不过是一群才刚刚发生了畸变的人类,对于骷髅水手长来说和杀鸡没什么区别,甚至都不需要骷髅二副出手。
然而这一幕落在船上仅剩的两个人眼中却变得截然不同,他们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和绝望。
这样的实力真的是最普通的亡灵骷髅应该拥有的吗?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考虑,那就是他们都对付不了的畸变怪物。在人家的眼中,像是砍瓜切菜一样的被清理掉,那么他们这两个人类又该怎么活下来?
别忘了,旁边那可是一艘幽灵船,而这只是来了一具骷髅而已。
鬼知道那艘船上究竟有多少的亡灵生物。
一时间丹尼尔和朱利安都有种说不出的绝望。
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早就在预料之中,可是变成亡灵生物,那就意味着灵魂被永生永世的折磨……
在奥伦帝国的秘密监狱中就有这种最恶毒的刑罚。
看着外面满是碎尸的甲板,丹尼尔绝望地收回了手,魔法屏障轰然碎裂,他整个人颓废地坐在了地板上。
“完了,这下全完了,我就不应该来……”
旁边的朱利安还想强撑着抽出腰间的长剑,做最后拼死一搏,可是他的身子一阵恍惚,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到最后也只能惨笑两声,颓废的坐在旁边的地板上。
“哈哈,没想到,我这个风暴之怒号的船长,竟然沦落到要变成亡灵生物的地步。”
丹尼尔一脸的惨然,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开始在身上的袍子上四处摸索着,过了一会儿竟然像是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个酒瓶。
丹尼尔直接咬开了瓶塞,狠狠的灌了一口,但是因为肚子里面已经装了太多的魔法药剂的缘故,这一口就险些让他吐出来。
旁边的朱利安也注意到了丹尼尔的动作,他那已经灰败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神采,他哈哈一笑,直接抢过了酒瓶:“没想到在临死之前还能喝到这个好东西,看来之前从牧师房间里偷走酒水的可不是什么水手,是你这个该死的法师啊。”
丹尼尔强行忍住没有吐出来,维持着法师最后的体面,但还是强自纠正道:“事实上确实是随手偷的,只不过我缴获过来,并没有声张罢了。”
两人这争夺酒水的行为,反倒有了那么一点洒脱,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朱利安呵呵笑了一声,直接扯开了华丽的船长服饰,露出宽阔的胸肌,仰起头狠狠灌了半瓶酒水。感受着那辛辣的酒液在胸腔腹腔中燃烧,也同样点燃了他作为船长最后的尊严。
“好酒!”
朱利安畅快地吐出一口酒气,那赤红的双目猛地睁开,瞪着正在船长室外冰冷注视着他们的高大骨架。
朱利安用剑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他一手持剑,一手持着酒瓶,冲着门外的亡灵骷髅大喊:“来啊,你这该死的亡灵杂碎,我朱利安永不会向你们这些亡灵生物屈服的!”
一旁的丹尼尔仿佛也被朱利安的动作感染了一样,他也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身体里传来了晃荡的水声。
用那带着气泡的声音,同样对着那骷髅怒吼:“我法师丹尼尔也永不向亡灵屈服!”
看着这热血沸腾的两人,原本还想进去帮忙把他们扶起来的骷髅水手长忍不住的挠了挠头,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闪过了伊丽莎白的影子。
难道说这奥伦帝国的人都是一个模样?
过去了这几百年的时间,这智商还能退化的?
骷髅水手长深深的看了这两人一眼,对着冥土号那边挥了挥手上的长矛,然后就转身进入船舱,去检查还有没有遗漏的腐化畸变怪物。
至于这两个二傻子,还是交给船长去处理吧。
骷髅水手长摇了摇头,似是叹气一般的起伏了一下胸骨,然后就转身进入了船舱。
这动作把两个准备慷慨赴死的风暴之怒号高层那好不容易鼓起来的气势成功的浇灭了。
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喘着粗气,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亡灵生物,转头进入了船舱。
朱利安握着长剑的手举了半天,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好半晌他才低声对着旁边的丹尼尔问道:“喂,魔法师。”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能弄清眼前情况的,估计只有睿智的法师了,更何况这还牵扯了亡灵生物,不是吗?
然而,丹尼尔却比朱利安还要懵逼,一个能够拥有人类行为的亡灵生物就已经很颠覆他的认知了,刚才那个亡灵生物的行为根本不像是一个亡灵生物,反而像是一个活脱脱的人。
而且刚才那个动作是嫌弃吧?
应该就是嫌弃吧!
“这个……”
“可能这和那艘幽灵船有关?”
“不过我觉得与其咱们考虑这些,不如该想一想怎么活下去。”
气氛这种东西一旦维持不住,那么人的想法就会为之改变。
刚才两人已经抱着必死的想法,想要去和亡灵生物拼命,但现在发现对方好像并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两个人的脑子里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着该如何活下去。
朱利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可正准备行动,却发现风暴之怒号的船舷外已经能看到一根粗壮高大的黑色桅杆。
但因为风暴之怒号太过于高大再加上角度的缘故,他们没办法看到那艘幽灵船上的甲板。
就在两人思绪纷飞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了木材和绳子摩擦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声音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那是风暴之怒号的绳梯被人踩动的声音。
刚刚才经历了心情大起大落的两人,这一刻又揪心了起来。
因为他们知道那艘幽灵船上的人物即将登上风暴之怒号的甲板。
要上传的是那艘幽灵船的主人吗?
他会将我们的灵魂扯入冥界,百般折磨之后成为那艘幽灵船上的新船员?
又或是将他们活生生的制成可怕的僵尸或者是骸骨亡灵?
无数的想法在他们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两个大男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贴近了一些。
很快,他们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踩着绳梯来到了甲板上,不过还不等他们仔细去看那双绿色的眼睛,随后就见到一个靓丽的身影也同样踏上了甲板。
这一刻,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见鬼的神色。
因为那张靓丽的脸,他们不止一次在魔法影像上见过!
该死的!
那个叫做伊丽莎白的女人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