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和卡洛斯的打捞船离开不到半个小时，直-8C直升机的轰鸣声便从云层深处滚了下来。
巨大的机身压着云层下方的灰色天际线，低空切入这片海域。四片主旋翼卷起的气流拍在海面上，掀起层层碎浪，几道白色涡痕拖在机身下方，转眼又被海水吞没。
机舱里，机长一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按住膝上的海图，目光在舷窗外和坐标网格之间来回切换。确认位置后，他伸出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点。
“就是这片海域。”
隋杰俯身看了一眼，顺着他的手指确认坐标，随即抬起头：“绕圈，慢速。先把周围看清楚。”
机长应了一声，调整操纵杆，直升机开始盘旋。
舷窗外，海面上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大大小小的残骸漂浮在浪间，有些只剩下几块扭曲的金属板，有些还保留着原来的形状，却已经被海水撕扯得面目全非。油污随着海浪缓慢扩散，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道暗黑的痕迹。偶尔有浪头卷过，碎片便跟着起伏，碰撞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又被旋翼的轰鸣盖了过去。
机舱里没人说话。
一路上，几名海军陆战队员就没怎么开口，此刻更是一个个抿紧了嘴唇。坐在舱门旁的年轻队员盯着窗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另一人低头检查了一遍救生装备，又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挂钩，确认无误后，才重新抬起头。
隋杰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把目光投向海面，仔细寻找适合下艇的位置。
这架直-8C最大可以搭载二十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但此刻机舱里远没有那么多人。除韩学涛、隋杰和三名机组成员外，只有四名海军陆战队员。机身下方的挂架上，还吊着一艘军用刚性充气突击艇，艇身随着直升机的机动轻轻晃动。
绕了两圈，隋杰终于选定一片海面。
“悬停！”他抓住舱门旁的扶手，探头看了一眼下方，“就这儿，准备放艇！”
命令一出，四名陆战队员和机械师立刻行动起来。机械师检查绞盘和挂钩，确认安全锁已经解除，另外几人则迅速固定好各自的装备。随着机长控制直升机稳定悬停，绞盘钢缆缓缓放出，吊在机腹下方的突击艇一点点降向海面。
海风从舱门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突击艇接触海水时，艇底猛地晃了一下，溅起一片白浪。负责控制绞盘的机械师盯着艇身，等它完全稳定，才迅速解开吊索。
“艇已脱钩！”
“收到！”
隋杰没有再等，抓住绳梯便翻身下机。靴底落上艇身的瞬间，艇体又是一晃，他顺势屈膝稳住身体，伸手扶住舷边，回头冲上面打了个手势。
四名陆战队员紧跟着下来，动作利索，落艇后各自找好位置，迅速固定装备。隋杰扫了一眼人员和物资，确认没有遗漏，才冲机舱挥了挥手。
直升机随即缓缓拉升。
随着突击艇离开机腹，机舱里一下空了不少。舱门旁的副驾驶收回目光，扭头看了眼机械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刚才那套下艇动作干脆得很，隋杰带队的利落劲儿，让他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而此时机舱后面再次传来动静，他们一起准头，看见韩学涛，想起飞机上还有一个呢。
机械师讪讪地摸了下脸，想问他需不需要望远镜，话到了嘴边，却发现对方已经忙开了。
只见韩学涛径直走向机舱侧弦的加固工作台，放下装备包，抽出那台带航插接口的三防笔记本。机身随着转向轻轻倾斜，他一只手扶住桌沿，另一只手已经打开电脑，接上机载电源。
动作不慌不忙，却十分迅速。
机械师看着他接好数据线，又把机载GNSS接收机的接口插上，忍不住问了一句：“韩专员，您这是要做什么？”
“先把位置定住。”
韩学涛头也没抬，调出测绘软件，将直升机的实时坐标、飞行高度、航向和航速逐项导入。手机屏幕上没有半格信号，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这里本来就没有可靠的公网条件，他也没打算依赖地面差分站。
接着就是加载离线海图。韩学涛当前所在的位置标记为第一个基准点，又调出当前的飞行轨迹，核对坐标之间的关系。
做完这些，他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盒子外壳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边角却做了加固处理，接口也比常见的消费级设备更牢靠。韩学涛将它接上笔记本的数据接口，屏幕上随即跳出设备识别信息，盒子侧面的指示灯亮起稳定的绿光。
这是兵海所研发的高精度定位终端，兼容GPS和北斗双模信号。
副驾驶凑近看了一眼，发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图表越来越多，一时没弄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机械师倒是看出了些门道，目光在韩学涛手边的设备和舷窗外的海面之间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韩专员，您这是准备找黑匣子？”
韩学涛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先把海底摸清楚，剩下的再说。”
他把笔记本往里推了推，腾出工作台一侧的位置。
“我需要声呐数据。让飞机保持低空绕圈，半径五公里，高度一百米左右，尽量稳住航线。”
机长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
“侧扫声呐的数据你也能处理？”
“原始数据就行，格式别乱。”
机长没再追问，重新调整飞行姿态。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贴着海面开始盘旋。旋翼卷起的气流在海面上压出大片白沫，远处漂浮的残骸时隐时现，随着机身转向，一会儿出现在左侧舷窗，一会儿又从机尾方向掠过。
韩学涛则把注意力全部收回了屏幕。
他调出机载侧扫声呐的缓存数据，将海底地形的原始观测记录导入测绘软件，再与刚才建立的定位基准进行匹配。机载GNSS接收机负责提供实时位置，双模定位终端则提供另一套定位数据，供他交叉校验。至于更精确的动态定位改正，他启用了设备支持的星基增强通道，不必临时搭建地面基站，也能在适用的信号和观测条件下提高定位精度。
随着直升机一圈圈绕行，声呐扫线不断增加。
最初，屏幕上只有零散的测深点和几条断断续续的轨迹。韩学涛调整了几次参数，又将相邻航线的数据叠加起来，原本散乱的观测记录逐渐有了形状。海底起伏、深度变化和局部异常开始显现，几条等深线从屏幕中央延伸出去，一片初步的三维水下地形图就这样一点点铺开。
机械师原本还在忙着检查绞盘控制装置，听见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脚下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哎，这真是海底地形图？”
韩学涛正在核对一组深度数据，随口应道：“我的专业就是画地图。”
“不是，我的意思是……”机械师走到工作台旁，弯腰盯着屏幕，“我们平时也看声呐图，可那不就是一条条回波吗？您这怎么连海底的高低起伏都出来了？”
韩学涛滑动触控板，把一处局部地形放大，指了指屏幕上的几条线：“声呐给出观测数据，定位系统告诉我每条数据对应海里的什么位置，再把不同航线的数据拼起来。你可以理解成，飞机每绕一圈，就替我多画了一部分地图。”
“这么快？”
“数据够，位置准，处理得过来，就快。”
他说得轻描淡写，机械师却没那么容易接受。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一脸震惊地摇头：“您这专业，跟我们平时干的活儿还真不是一回事。”
韩学涛笑了一下，没接这句夸奖，反而抬头问道：“对了，你们直升机上的数据资料，平时怎么传出去？”
机械师愣了愣：“跟舰艇联系的话，用舰载电台啊。语音、报文都走这个。”
“我说的是数据文件，声呐原始数据、测绘资料这些。”
“哦，这个啊。”
机械师挠头了：“一般是用1.4寸加密软盘，拷完装进防水保密铅封袋，等飞机回港再交接。”
“软盘？”韩学涛转过头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家伙。
他在笔记本上实时拼接海底地形，另一头的数据传输还得靠一张小软盘，再套上铅封袋，坐飞机带回港口。不是不能用，也确实有保密和管理上的考虑，只是这套流程跟眼前的实时测绘一比，多少显得有些跟不上趟。
机械师看韩学涛的表情，十分不好意思，感觉自己飞机太lo，配不上这位总参专家。连忙解释，“韩专员，我们其实已经接到通知了，今年下半年就要实施一套新的军用信息传递标准。现在正在小范围培训，等正式铺开，应该就不用这么折腾了。”
韩学涛眉梢微微一动。
“什么标准？有资料吗？”
一直专心操纵飞机的机长听见了，头也没回地说：“在我工具箱里。找找，应该压在底下。”
副驾驶应了一声，弯腰翻找起来，很快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打印材料。他把资料递给机械师。机械师接过来翻了两页，转手交给韩学涛。
韩学涛接过资料，低头看了一眼。
纸张是普通的复印纸，边缘有些毛糙，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
《GJB21.5—2001遥测属性传递军用标准（内部培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上的随意渐渐收了起来。
直升机仍在海面上盘旋，侧扫声呐的数据一行行刷新，屏幕上的海底地形还在向外延伸。可韩学涛的注意力，已经从眼前这片海底，转到了手里这份薄薄的培训材料上。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正文。
随后，他抬头看向机长。
“你们这份材料，能不能借我看一会儿？”
机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题，本来就是总参发的，拿去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