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没点女人。
他起身走到包间里的酒柜前，拉开玻璃门，低头看了起来。
万总还以为他是想挑瓶红酒。酒柜里确实什么都有，波尔多、勃艮第、苏格兰威士忌，还有茅台、五粮液，来自世界各地的好酒摆得满满当当，标签一个比一个讲究。
谁知道韩学涛看了一圈，最后却从最下面一层拿出一个小瓶，放到了桌上。
万总看到酒瓶，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农口尚彦酿造的菊姬“菊理媛”。
这可是日本清酒里的顶级货，真不是有钱就随便能买到。韩学涛放着满柜子的红酒、白酒不选，偏偏挑了这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万总很快笑了起来：“行，涛哥喜欢清酒，那我今天也陪君子。”
说着，他走过去又拿出一瓶日本清酒，笑着说：“石川县的，叫“诚意”，纯米大吟酿。名字也应景，今天就喝这个陪你。”
两人重新坐下，一边看着楼下表演，一边慢慢喝酒，聊的话题也渐渐散开，从宁海港聊到外面的生意，又从国内聊到国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倒也不显得冷场。
其实韩学涛不点女人，倒也不是清高。
这里是宁海港的地盘，他今天又是带着利益关系来的。只要脑子没坏，就不会在自己还没摸清底细的地方做这种事。
来胜平喜欢在枫楼里装摄像头，专门拍一些官员的把柄，用来以后要挟。这些事如今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韩学涛比谁都清楚，有些地方看着越热闹，越要留个心眼。
万总今天把姿态放得再低，这里终究还是他的地盘。
包间再私密，也是人家的包间；酒再名贵，也是人家的酒；至于那些漂亮女人，更是人家一句话就能叫进来的。
所以他宁愿喝酒，也不会碰这里的女人。
万宝珠倒是很能聊，而且见识确实不差。两人聊了一阵，韩学涛还真从他嘴里听到了几个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重生以后，他对过去那些事情的记忆，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清晰。人不可能把十几年前发生过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真正能牢牢记住的，往往只是几个重要节点，其他东西早就沉进记忆深处。平时不去碰，根本想不起来。
可今晚跟万宝珠这么天南海北地聊着，反倒像有人拿根棍子在记忆里搅了几下，一些原本模糊的事情慢慢又浮了出来。
而万宝珠对韩学涛的看法，也在这番闲聊里一点点变了。
这个年轻人话不算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可一旦开口，往往三两句话就能把问题点到关键处。难怪年纪轻轻，就能跟水警区搭上线，还能做出这么大一份产业。
确实不简单。
不过真正让万宝珠佩服的，还不是韩学涛懂多少，而是他的定力。
夜总会里的女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自己每次过来都免不了多看几眼。平时带外商、带官员来这里，酒喝上几杯，音乐一响，灯光再一烘托，绝大多数人很快就沉溺进去，刚开始还端着架子，没多久就顺着这里的气氛入乡随俗了。
可韩学涛不一样。
他这么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偏偏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稳稳当当，跟自己聊天时更是专心听着，连余光都很少往楼下那些女人身上扫。
仿佛楼下那些精心打扮的女人，对他来说还不如眼前这几句话有意思。
万宝珠看在眼里，心里自然又高看了一层。
这种定力，可不是装出来的。
人都有本能，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万宝珠见过太多人，平时一本正经、到了这种地方就原形毕露的人，所以他比谁都清楚，韩学涛这种表现意味着什么。
这个人，不能按普通年轻人看。
两人的话题聊到桂省港口时，万宝珠正说到那边几个地级市都在争取中央资金，韩学涛却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到了楼下某个位置。
那里有一桌人。
准确说，那并不是普通桌位，而是一个半封闭的小包间。坐在外面大厅或者散客区，根本看不到里面，可万总这个保留区位置够高，从上往下看，里面的情况反而清清楚楚。
不得不说，这个夜总会的设计确实有点意思。
站得越高，能看到的地方越多。这里甚至不用开监控，下面大半个场子都在视线范围内。对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带来的掌控感。
而楼下那几个人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看着。
两个男人正一左一右灌一个女孩喝酒。
女孩明显已经不太愿意喝了，手一直在推，可她一个人根本拗不过两个男人。那两个人嘴上嘻嘻哈哈，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可一杯接一杯往她面前送，压着她往下灌。
韩学涛起初并没有太在意。
女孩一直背对着他，他也看不清脸。
后来女孩起身去了洗手间，回来时，座位却换了。原来坐在里面那个男人挪到了她之前的位置，把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让给了她，另外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坐在两边。
女孩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会儿，像是在推辞什么。
可对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最后还是没办法，只能坐进去。
就是这么一换位置，韩学涛认出了她。
他微微一怔。
周兰。
毕业以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没想到隔了这么久，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到她。
万宝珠见他一直盯着下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说道：“那个是东旸区的老邹，最近到我们港区考察过两次。他对面那个，看身上的西装像是我们发展公司的人，可能是哪个部门的经理，带着秘书出来招待客户。”
韩学涛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老邹什么人？”
万宝珠笑了笑：“东旸区国土局局长。”
韩学涛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楼下。
而就在这时，下面的气氛突然变了。
周兰显然已经不想再喝，推搡间，手里的酒杯一下碰翻，酒水洒了一桌。
那个邹局长借着酒劲，竟然伸手去摸她的腿。
周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慌乱之中膝盖撞上邹局长的肩膀，把他撞得踉跄了一下。
这一撞，彻底把邹局长的酒劲撞了出来。
陪着他喝酒的那个经理当场变了脸，指着周兰就是一顿骂。周兰被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抓起自己的包，转身就想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那经理已经伸手抓住她的衣服，一把将人拽了回来，硬生生按回座位。
邹局长也来了火气，顺手抄起桌上的酒瓶，直接递到周兰嘴边，看那架势，竟然准备硬灌。
楼上的韩学涛看着这一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