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两份试卷便并排摆上了赵纲副行长的案头。
赵纲是前两年从地方调进央行总行的,分管金融稳定、资金监管、反洗钱这几个核心板块。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目光依然清亮。他翻文件有个习惯——总爱用食指顺着行文一行一行地压过去,细致到近乎较真,在行里是出了名的。
这次总行联合招聘的岗位,恰好挂在他分管的业务口子上,招进来的人要直接放到监管一线,所以他格外上心。
人事司把最终入围的两份答卷送上来时,他正低头审阅外管局刚落地的一份新规文件,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放下吧”。等手里的文件批完,他才靠回椅背,拿起那两份试卷。
第一份是豫省那位男生的。字迹工整,卷面干净,客观题几乎全对,主观题也有板有眼,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赵纲翻了几页,微微点头,搁在了一边。
接着他拿起第二份——李曼的答卷。
这一份他看了很久。尤其是申论部分,读着读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女生的文字流畅却不浮夸,分析问题时不满足于常规角度,总能在边边角角处多切一个小口子,细腻之中透着犀利。答卷末尾的结论部分,她还特意引用了一个基层金融监管的小案例作佐证,案例本身并不复杂,但她把政策依据拆解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看到最后一句话,他把卷子轻轻搁在桌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翻开,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境内机构捐赠外汇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
这是国家外汇管理局今年刚落地执行的新规,核心内容几条:境内机构的捐赠外汇收支,必须通过专用捐赠外汇账户办理;银行需审核捐赠协议、登记证书等单证,并留存备查五年;同时要实时向外汇管理部门报告可疑或异常的捐赠外汇收支信息......
红头文件上,赵纲用红笔在好几处关键条款旁画了波浪线,有的地方还加了批注。
他把文件平放在桌面上,又从下面抽出一张复印件——如果李曼在场,一定能认出来,那是她亲手做的琰心基金台账目录,每一笔收支的日期、来源、用途、余额,一行一行列得整整齐齐,右下角还标注着“宁海大学团委·琰心基金管理台账”的字样。
赵纲把这份目录复印件和李曼的答卷并排摆在桌上。两边的字迹一对照,立刻看出字迹一样——方中带圆,清秀却不轻浮,起笔收笔的习惯如出一辙,分明出自同一个人。
他端详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刚才那个内线号码。
“是我。两个考生的卷子我看了,你具体再说说情况。”
电话那头的中年干部把情况复述了一遍,末了补道:“几个省的发改委都让我们先挑,我们没多要,只把两个第一名拿回来了。豫省那个男生综合能力不错,体力上占优;宁海这个女生心细,申论写得特别扎实。我们讨论了一下,各有千秋,不好定,还是请赵行长拿主意。”
“体力很重要,”赵纲没有犹豫,“但心细更重要。一个人能做到心细,说明他肯负责任、肯花功夫。你想想上次开会,宁海分行的朱行长拿上来的那份典型材料——一份十万美元的基金管理台账,做成那个样子,就是因为经办人有责任心,把每一笔账都当回事。这样的同志放到监管岗位上,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桌面上并列的两份材料上扫过:“我看,就选这个叫李曼的女生吧。”
一锤定音。
电话那头连声应下,挂了线。
——
韩学涛选了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做东,请琰心基金的几个骨干聚一聚。
店名叫“左岸时光”,开在宁海大学北门外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装修简单清爽,墙上挂着几幅仿制的印象派画。菜单上的价格一看就是冲着学生群体定的——最贵的牛排套餐也不过四十块钱。
几个人落座,韩学涛做主点了一轮餐。
菜端上来时,顾莎莎低头看了看盘子里滋滋冒油的牛排,意外地挑了下眉毛:“哎,看着还不错嘛。”牛排浇着黑椒汁,配了一小撮薯角和几片生菜叶,卖相说不上精致,但在三十八块钱这个价位上,已经算超出预期了。
李曼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点了点头:“味道还行,就是酱汁有点咸。”
顾莎莎一边切牛排一边嘟囔:“这家店也不早点开,我们都要毕业了它才冒出来。”
李曼在旁边笑:“你要觉得好吃,毕业了也可以回来吃呀,反正你工作就在宁海。”
旁边杨蕾耳朵尖,插嘴问:“莎莎工作已经定下来啦?”
顾莎莎嘴里塞着一块牛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呢,跟我的专业完全没关系。”
“在哪儿?”
“妇幼保健院。”
杨蕾“哟”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李曼倒是正经地说:“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吧,你又不是去接生,是行政管理岗位,跟咱们专业还是很搭的。”
杨蕾听到这话,眼皮轻轻一搭——顾莎莎去的肯定是妇幼保健院的事业编制岗。那种岗位虽说政策上规定面向社会公开招考,可实际操作中能考进去几个人,大家心里都有数,十有八九是家里早打点好了门路。
她嘴角微微一撇,但转瞬又挂上甜甜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莎莎,那你准备好相亲去吧。”
顾莎莎一愣:“相什么亲?”
杨蕾煞有介事地说:“妇幼保健院那个地方,阴盛阳衰你知道吧?整栋楼里走一圈,未婚的雄性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去了之后,碰见好的赶紧先下手为强,不然周围一群母狼跟你抢。”
顾莎莎说:“没这么夸张吧?”
“真的,”杨蕾一本正经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妇幼保健院的女孩子在相亲市场上很抢手的——工作稳定,作息规律,还能内部解决医疗资源,婆婆们最爱这种儿媳妇了。”
桌上笑了一阵。
李曼转向杨蕾:“蕾蕾,你工作定下来没有?”
杨蕾拿叉子卷了一口意面:“我肯定回上海呀。有几家意向企业,周末过去面试。你呢?”
李曼抿了抿嘴,眼角余光悄悄扫了坐在对面的韩学涛一眼,神色里带着一点俏皮:“我呀——我考公报的岗位,你们肯定猜不到。不信你们猜猜看。”
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韩学涛身上,明摆着是想让他来猜。
韩学涛放下刀叉,擦了擦嘴,笑道:“猜中有没有奖?”
“谁猜中,我请他吃冰淇淋。”
“这对我没什么吸引力。”韩学涛慢悠悠地说,“除非猜中了你肯答应我一件事。”
李曼警惕地眯了眯眼:“什么事?”
韩学涛说:“随便什么事,只要不过分就行。”
话音刚落,杨蕾立刻抢在前头冲李曼警告:“曼曼别上当!这家伙没安好心!”
可她的提醒还没落地,李曼已经冲韩学涛点了头:“行,我答应你。你猜吧。”
韩学涛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我就随便猜一个吧——临江县扶贫办。”
李曼猛地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韩学涛笑着往后一靠:“副书记同志,我们寝室老谢,受你感召,也去了临江。”
李曼呆住了,愣了片刻之后脸一下子红了,反悔道:“不行!这是别人告诉你的,不是你猜的,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