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狼嚎在坡后又响了一次。
低,哑,断在半截。
不像狼。
真正的狼嚎再残,也有一股往外放的野劲。这声音却像被人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先是人气,后头才拖出一点狼腔。
沈渊站在塌开的旧排水槽边,没立刻下去。
赵铁也听出来了,刀还在手里,眼神朝坡后那片灰雾压过去。
“人?”
“像。”
沈渊鼻尖动了动。
死人坡上血臭、尸臭、骨虱烧焦后的糊味还没散。可坡后那声东西传来的地方,压着一股更细的味。
血。
活血。
不是尸体里冻干的旧血,是还没冷透的血。
李虎脸色更难看了。
“这荒地里还有活人?”
斜疤冷笑一声:“活人不见得是好东西。”
赵铁回头看了他一眼。
斜疤把嘴闭上了。
郭泥鳅趴在排水槽口,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坡后。
“要进水脉,就得绕到坡后。这个侧槽太窄,人能钻,带伤的钻不过去。真要走,也得先下坡后那道旧渠。”
“那就看坡后。”赵铁道。
他说完,刀尖一点斜疤和瘦猴。
“你俩前面五步。”
斜疤脸色一沉:“凭什么又是我?”
赵铁声音平得很。
“凭你刚才踩断骨头。”
斜疤想骂,最终还是没骂出来。
瘦猴眼珠转了转,也没敢多说。两人一左一右,硬着头皮往坡后走。
沈渊走在他们后面。
他手腕上的灰线安静了些,可并没有消。越靠近坡后,那截灰线就越凉,像有一根细线从血里牵着他往前。
坡后的雾更重。
不是真雾。
是水脉口多年积下的潮气,混着尸骨和冻土,被夜风一卷,就贴着地慢慢爬。火把照进去,只能照出两三丈,再远就是一片灰白。
那声狼嚎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
“嗷——”
尾音没拖完,忽然变成一阵咳。
咳里带血。
李虎听得头皮发麻。
“娘的,真是人。”
常老卒忽然停了一下。
他盯着前面一块塌石后头,声音低了。
“那里。”
众人顺着他眼神看去。
塌石背后,靠着一个人。
一身凉关斥候的破皮甲,半边身子陷在泥里,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只剩一团被冻住又撕开的烂肉。胸前还挂着一块断了角的铁牌,牌子上满是泥血,看不清编号。
那人还活着。
至少喉咙还在动。
每动一下,就从嘴里挤出半声狼嚎。
斜疤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他刚要上前,沈渊忽然道:“别近。”
斜疤脚步一顿。
沈渊盯着那个斥候的喉咙。
那人的脖子肿得很厉害,皮肉下面有一块灰白东西顶着,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一鼓一缩。
不是骨钉。
更像一截哨。
骨做的哨。
沈渊往前走了半步。
那斥候像是听见了脚步,眼皮艰难地抬了一下。眼珠已经发浑,可看见赵铁身上的凉关甲时,里面猛地亮了一点。
他想说话。
可喉咙一动,出来的还是狼嚎。
“嗷——咳咳——”
血沫从他嘴角淌出来。
赵铁脸色沉得像铁。
“凉关的?”
常老卒蹲下看了一眼他胸前铁牌,手指在泥上擦了擦。
“北墙斥候,姓曹。”
那斥候眼珠动了动,像是认得“曹”这个字。
他想点头。
可刚一动,喉咙里的骨哨就响了一下。
远处雾里,立刻有几声低低的爪响回应。
赵铁眼神一厉。
“这东西在报信。”
沈渊已经闻到了。
那截骨哨上有同源甜铁味,比骨虱身上的淡,却更尖。它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活人的气和血,学狼叫,给坡后什么东西传讯。
人一喘,它就响。
人一疼,它也响。
这人不是哨兵。
是被做成了哨。
李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这帮畜生……”
斜疤也没笑了。
瘦猴站得远些,眼神发虚,不知道是怕,还是在想自己若落到妖物手里,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那斥候忽然用手抠地。
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在泥里一下一下划。
沈渊低头看。
他划得很慢。
先是一横,再往下斜。
不是字。
是方向。
指向旧水脉正口,又很快颤着手,往旁边划了一道叉。
别走正口。
沈渊看懂了。
赵铁也看懂了。
“正口有东西?”
斥候眼珠猛地一动。
他张嘴,喉咙里的骨哨立刻又响。
“嗷——”
这次声音比前几次尖得多。
远处雾里,爪声一下密了。
郭泥鳅脸色变了。
“不能让他再响了。”
“拔出来。”赵铁道。
沈渊摇头。
“直接拔,他喉咙会烂。”
斥候听见这话,眼珠却反而死死盯住沈渊。
他不怕烂。
他怕自己继续响。
他用最后那点力气,抓住沈渊的裤脚,三根手指抠得发白。
沈渊低头看他。
那只手抖得很厉害。
像是在求他快一点。
沈渊握枪的手紧了紧。
他不喜欢这样。
杀妖兽干脆。
杀这种被妖物做成工具的人,最脏。
赵铁低声道:“沈渊。”
沈渊知道不能拖。
坡后那些东西正在靠近。
他蹲下身,左手按住斥候肩膀。
“忍一下。”
斥候眼皮颤了颤。
沈渊短刀出鞘。
他没有割开喉咙,而是顺着那块灰白骨哨顶起的位置,从侧边一点点挑进去。刀尖碰到骨哨的一瞬,那股甜铁味猛地炸开。
沈渊鼻腔一疼。
手腕灰线也跟着跳了一下。
面板闪出一行。
【传讯骨哨】
【状态:寄喉】
沈渊没理会。
刀尖继续往里。
斥候全身猛地绷住,嘴里发出破碎的气声。那声音已经不成狼嚎,只像一口破风箱。
李虎别开脸,牙咬得咯吱响。
常老卒蹲在旁边,按住斥候乱抽的胳膊,低声道:“兄弟,忍住。忍住就不替它们叫了。”
这句话像是有点用。
斥候手指死死抠进泥里,没再乱动。
沈渊终于找到了骨哨底下那根细筋。
不是真筋。
是黑膏凝成的一条细线,贴着喉骨连进皮肉里。
他刀尖一挑。
啪。
细线断了。
那截骨哨从斥候喉下松开半寸。
沈渊两指夹住,硬生生把它抽了出来。
血一下涌出。
斥候张大嘴。
这一次,没有狼嚎。
只有一口带血的气。
面板亮起。
【破坏传讯骨哨,获得点数+9】
沈渊把骨哨扔到地上,一脚踩碎。
咔。
骨哨裂开,里面竟然滚出半颗干瘪的狼舌。
李虎骂了一声,差点吐出来。
斥候却像松了一口气。
他喉咙漏着血,已经说不出完整话,只能用手继续往泥里划。
这次,他画得更急。
旧水脉正口,一个叉。
侧口,一条弯线。
最后,又在弯线尽头点了三下。
赵铁看向郭泥鳅。
郭泥鳅咽了口唾沫。
“三点……那是旧水脉里的三岔沉井。”
他脸色很白。
“走正口会到主渠。走侧口,能绕到沉井下头。要是真有人让他别走正口,说明正口那边已经被堵死了,或者……等着东西。”
赵铁低头看斥候。
“还有什么?”
斥候眼睛已经开始散了。
他却忽然抓住沈渊手腕。
不是抓灰线那只手。
是抓衣袖。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指往沈渊掌心里塞。
沈渊低头。
斥候掌心里有半截东西。
一小片铁。
凉关斥候用来刻短讯的铁片。
上面只划了两个字。
不是“救命”。
是“养场”。
赵铁看见那两个字,脸色变了。
“妖兽养场?”
斥候眼珠动了一下。
像是回答。
随后,他喉咙里冒出一口血,手慢慢松开。
人没了。
周围安静了一息。
只有坡后雾里的爪声,还在一点点逼近。
李虎低声道:“他撑到现在,就为了这半片铁?”
常老卒把斥候的眼睛合上。
“斥候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赵铁没有多说,只把那半片铁收起。
“不能走正口。走侧口。”
郭泥鳅立刻道:“侧口窄,下面有沉井,得下绳。”
“能走就行。”赵铁道。
斜疤往雾里看了一眼。
“后头东西来了。”
不用他说,沈渊也闻到了。
灰脊狼的臊味。
不止一头。
还有骨器残痕。
刚才骨哨响了几次,已经把附近的东西叫过来了。
沈渊站起身。
“走。”
赵铁看他:“你压后?”
“它们是冲我来的。”
沈渊把枪上的血甩掉。
“我压后,能拖住。”
赵铁盯他一眼,没有废话。
“郭泥鳅带路,李虎跟着他。常老卒看李虎脚下。斜疤、瘦猴,抬绳。魏老疤断中。沈渊和我压后。”
斜疤这次没顶嘴。
队伍立刻动起来。
郭泥鳅找到侧口,在一块倒塌石板后面。石板下有半人高的黑洞,里面潮气往外冒,带着旧水和霉泥味。
李虎探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这也叫路?”
郭泥鳅已经钻进去半个身子。
“能活着出去的,都叫路。”
常老卒推了李虎一把。
“下。”
李虎咬牙钻进去。
身后雾里,第一头灰脊狼冲出来了。
不是完整狼。
半边脸皮被剥了,嘴里嵌着一截骨片,跑起来一瘸一拐,却比普通伤狼更凶。
沈渊手腕灰线一跳。
那狼立刻锁住了他。
赵铁低声道:“来得真快。”
沈渊没有回答。
他往前一步,枪尖压低。
灰脊狼扑起。
沈渊不等它落地,枪尖从下往上刺出,直入喉下骨片缝。
噗!
狼身撞到枪杆上,血顺着枪头往下淌。
【击杀骨化灰脊狼,获得点数+18】
雾里,又有两道灰影扑来。
赵铁刀光一闪,拦下一头。
沈渊抽枪,再刺。
第二头狼被他扎穿前腿,摔在泥里,还想爬起。沈渊一脚踩住它脖子,枪尖下压,刺入骨片根处。
【击杀骨化灰脊狼,获得点数+18】
点数到账。
可手腕灰线又深了一丝。
沈渊感觉到了。
这些被骨化的东西,杀了都有回报,也都有脏东西往他身上贴。
他没时间细想。
赵铁已经退到侧口边。
“沈渊!”
最后一人也钻进去了。
沈渊一枪扫开扑来的第三头狼,转身往侧口钻。
身后,雾里的狼嚎终于响成一片。
不再是人学的。
这次是真狼。
沈渊钻进侧口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斥候尸体。
尸体靠在塌石边,喉咙还在流血。
但再也不会替妖物叫了。
沈渊收回目光,低声道:
“走侧口。”
“养场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