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他肯伸手帮个丫鬟烘衣,已经够破例了。
哪还管得着干没干透、皱不皱巴?
可偏偏指尖上,还沾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暖香。
薛濯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指腹。
像是想擦掉,又像舍不得擦得太快。
真邪门。
别人家姑娘离他三步远,他就浑身发僵。
连亲妹妹拉他袖子,他都要皱眉缩手。
偏这小丫鬟往跟前一靠,他非但不烦,心口还悄悄松快两分。
难不成……真到了见了姑娘就犯愣的岁数了?
他正琢磨着,身后飘来一句软乎乎的话。
“大公子,奴婢穿好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破庙。
抬眼才发觉,外头不知啥时候又飘起雪来了。
雪片子细密密地往下落,白绒绒地粘在乐雅的发梢、肩膀上。
她抬手拂了一把额前湿发。
薛濯步子大,乐雅得小跑几步才追得上。
“等等奴婢!”
她喘了两声,高热烧得人发虚。
可硬是咬着牙挺直脊背,不肯在他眼皮底下晃一下。
薛濯斜斜扫她一眼。
这丫头个子不高,腰身细,平日脸上干干净净,连胭脂都不沾。
活脱脱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
可就这么张素脸,在一众丫鬟里也顶打眼。
忽然,他目光往下落,盯住她露在外头的那只手。
手背上鼓着几块紫红的冻包,又肿又亮。
薛濯眉头一拧。
“这疮,啥时候起的?”
乐雅飞快瞥了眼自己的手,脸更烫了,赶紧往背后一藏。
“宣州那会儿,就有。”
薛濯点点头。
“你叔母叔父既不把你当人待,早干嘛去了?”
非要等半年前,拿你换前程,塞给人做小妾,才慌不择路撞上我。
乐雅吸了吸鼻子,鼻尖泛红。
“奴婢……真说不清。”
那时才十四,刚抽条儿,瘦得肩胛骨支棱着。
只觉得还能有个落脚地,就是天大的福气。
好多事,是后来挨了冷眼、受了委屈,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的。
她不想再提这些,忙岔开话,抬眼问他。
“您不是在西市办差么?咋提前回京了?”
她还记得,之前听说他得等到开春才回京城。
薛濯的视线在她白皙细长的脖颈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差事提前办完,就为了赶在除夕前回公府。”
乐雅木木地点点头。
主仆俩踏进弘安寺时,夜已深,快到子时了。
乐雅刚经历那么吓人的事儿,只想赶紧擦把身子,一头栽进被窝里睡死过去。
没想到薛濯又来了句。
“我让文霖跑了一趟三小姐那儿,说这回来得急,身边没几个人使唤。”
“这两日,你就在跟前伺候吧。”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乐雅当场傻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硬着头皮小声问。
“奴婢手脚笨,大公子……您看,要干些啥活儿?”
这个理由嘛,她勉强信。
他确实是风风火火来的,就带了个文霖,临时从凝芳院借个丫头用两天,也说得通。
可仔细一想,三小姐屋里那些老丫鬟,哪个不比她更早见过他?
咋偏偏挑上她了?
薛濯见她这副样子,黑眸一沉,眼皮微敛。
“你是不想干?”
乐雅忙摆手。
“不不不!”
虽说就两天,第三天晚上就能回府,可这位大公子一看就不好应付啊!
比起安兰小姐那边清闲自在的日子,她心里早打起鼓来了。
安兰小姐不爱使唤人。
午间小憩时连帷帐都不要人撩,她常能靠着窗台歇半个时辰。
薛濯干脆利落。
“那就这样定了。”
“跟我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文霖,点灯。”
乐雅慌忙喊住他,声音发紧。
“大公子,奴婢……得回原来那间禅房拿点东西。”
她得去取干净衣裳,还有月事要用的布带。
薛濯一点头,应了。
乐雅心里直叹气,拎着包袱出来后,还是低着头,乖乖跟在他和文霖身后。
“我睡里屋,你住外间隔断,方便随时照应。”
乐雅脑子嗡一声炸开。
“大公子,这……这不合适吧?”
咋能跟大公子同住一屋?
哪怕中间隔着一道帘子,也就几步远的距离,抬脚三步就能跨过去。
她夜里翻身怕压着被角,咳嗽都不敢大声,更别提打鼾、磨牙。
哪一样漏出去,都是天大的罪过!
薛濯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文霖还是头一回见自家主子这样对付丫鬟。
平日连茶盏盖子磕出个印子都要皱眉的人,如今竟亲自拉人进内室。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铺床、叠被子?”
乐雅吸了吸鼻子,认命地转身,刚抬脚,又被薛濯一把拽住胳膊。
“一身灰土味儿,先去洗洗再说。”
这话正中下怀!
薛濯扫了一眼,见她额角微潮,水汽未干,便知缓过劲儿来了。
这丫头,底子倒是不错。
乐雅一眼瞅见床上整整齐齐铺好了被褥。
她心头一喜,以为终于能歇会儿了,转身就想往自己那小隔间钻。
结果薛濯一句话钉住了她。
“过来,替我换衣。”
乐雅顿时垮了脸,肩膀耷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薛濯挑眉看着她,不催也不动,就静静等着。
两人离得太近,薛濯鼻子灵,一下就闻到她身上那股淡雅清香。
他顺口一问。
“用的什么香膏?”
乐雅一怔,睫毛微微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老实答。
“奴婢没用香膏,是净室里备好的头油,大公子要是喜欢,待会儿也能抹一点在头发上。”
薛濯鼻腔里嗯一声。
啧,国公府每月发给她的那几两银子,难不成全贴补外头某个穷书生去了?
还是说,偷偷养了个相好在城西小巷里?
他低头扫了眼乐雅低垂的脑袋,圆润润的。
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像。
她连碗糖蒸酥酪都舍不得多舀一勺,哪来闲钱往外倒?
乐雅垂着眼,手底下动作利索。
解腰带、褪外衫,一气儿做完。
可轮到贴身的小衣裤时,手就僵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瞪着薛濯。
“大公子……这,够了吧?”
总不能连内衣裤也帮您脱吧?
薛濯没再逗她,袖子一甩转身往里面走。
“净室热水备好了,进来给我搓背。”
搓背?
乐雅愣住。
她压根没伺候过人,更没听过丫鬟还得干这个。
头一回当差,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