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赵明月嗯嗯点头。
不出一个兵。
不发一粒粮。
只给他们一个本就存在的防务协定会成员身份,便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各城继续卖力封锁花城。
至于他们扩张时惹出的麻烦……
只要明月城没有下达正式公令,没有指定攻打任何城池,真出了无法收拾的大事,责任便还有重新划分的余地。
他们攻城,本来就有大半是为了自己。
赵明月垂眼思索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也罢。”
“便宜他们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还在不断诉苦的防务协定会。
赵明月出现以后,群里的消息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决定。
【明月公】:“诸位的难处,本公已经知晓。”
【明月公】:“这些时日,诸位为了封锁花城劳心劳力,本公都看在眼里。”
【明月公】:“从今日起,各城在维护封锁线、清除周边敌对威胁之时,可以公开亮明防务协定会成员身份。”
【明月公】:“若有势力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趁机欺压诸位,诸位亦可报出本公名号,自行反击处置!”
【明月公】:“但具体战事由各城自行决断。任何人都不得借机假公济私,败坏本公与防务协定会的名声!”
一连数条消息落下,群内停顿了几息。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回应瞬间挤满了屏幕。
【丘阳】:主公英明!
【北安】:多谢主公体恤!有主公此言,我等再无后顾之忧!
【松岩】:我等必定守好封锁线,绝不辜负主公信任!
【长宁】:明月公英明神武!
赵明月看着重新安定下来的群聊,心中郁气稍稍散去。
她把手机放低,转头看向青衣文士:“流云公那封信也别压着。命临川把调兵记录和药材扣押凭证送来核验,三日之内回信。”
“若事情属实,便告诉他,云柳、石桥挑衅在先,临川出兵自保。那两枚城主印,本公不会替他讨还。”
青衣文士躬身领命:“是。”
她又吩咐群内负责日常联络的官员,重新向临川城主发送邀请。
过了片刻,群聊下方跳出一条提示。
“临川城主加入了群聊。”
【临川】:临川方才一时冲动,多谢主公宽宏大量,不与属下一般计较!
【临川】:今后临川必定竭尽全力,替主公守住北面封锁线!
【临川】:明月公英明神武!
下一刻,同样的七个字一遍遍跳出,顷刻挤满了整块屏幕。
“明月公英明神武!”
...................
另一边,距离全职业挑战赛的消息传出,已过整整十一日。
十一日里,一封封加盖花城公府印信的英雄帖,随飞鸽、商队与游历者越过小南域,向着更远的城池飞传。
远离官道的一座下级城里。
几名刚从蛮荒退出来的佣兵围在酒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已被搓得发皱的英雄帖。
“花城?”
满脸络腮胡的战士盯着落款揉了揉眼:“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听过没?”
桌边几人齐齐摇头。
“没印象。”
“我在小南域倒也算混得开,但这花城……压根没听过名号啊!”
“黑铁组榜首赏一千金币?这手笔大得吓人。别是哪个闲得慌的拿假印骗咱们吧?”
角落里坐着的老佣兵没出声。
他伸出结满老茧的手指,在英雄帖右下角那枚暗金印记上用力蹭了蹭。
印记纹丝不动,指尖反倒钻出一股沉稳绵厚的城池气脉。
老佣兵指尖一僵。
“是真的。”
他压低嗓音:“公爵印的质感,假造不出来。”
桌上瞬间静了。
既然是公爵印,也就代表,这笔赏金是公爵来出!
这样的话,可信度就直线上升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回“一千金币”那几行字上,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
“要不……去碰碰运气?”
“路太远了,单程就得走上十来天。”
“十来天算个球!咱们在蛮荒刨泥巴追黑岩猪都不止七天!就算抢不到第一,去长长见识也不亏!”
“干了!明早收包袱走人!”
……
数里之外,一座繁华的中级城池内,职业者酒馆已被彻底炸开。
有人趴在木柜台前奋笔疾书抄路线,有人掰着手指算盘缠,更有人当场拍桌拉队伍。
“你一个刚破四星的黑铁射手,也敢盯那千金大奖?”
“榜首肯定轮不到我。可英雄帖上写得明白,谁都能上擂台竞技!我去瞧瞧周边高手的手段不行?”
“没错!黑铁组都能砸一千金,这次周边有头有脸的怕是要全挤过去,这盛况一辈子能遇几回?”
“我已经传讯给我师兄了!他是青铜骑士,等他赶到,立刻动身!”
……
喧嚣吵闹声顶开酒馆木门,顺着街巷一路传远。
除此之外,更有不少中级城的高手,接到了顾砺川私下修来的飞鸽密信。
一座宽阔的演武场外,几名刚结束试炼的年轻后辈立在告示牌前。
他们出身中级城,眼界远高于小城镇的流浪散客。
可扫过那排赫然写着的“千金赏格”时,依旧有人揉揉眼,重新数了一遍落款数额。
“一个小小的下级城,底气这么足?”
“顾砺川的为人我了解,向来不说满话。既然是他修书力荐,这花城绝非虚名。”
“近来手头无事,倒不妨去走上一遭。”
“你真要冲那赏金去?”
领头青年收剑入鞘,“啪”地摘下告示牌旁的路线图。
“金币够厚,自然要争。”
“就算争不到,也权当出门趟趟水。终日猫在城里闭门造车,又能练出什么名堂?”
……
英雄帖的声势尚在蔓延。
而花城外围,则正迎来另一场沉甸甸的喜事。
十八座卫星城的大计未曾有一日停歇。连日来,数座外围新城接连合拢验收,自五号一路排到了十二号。
而狗头人一族的专城,在周云许诺次日便定了基址。
铁山带着天工府匠师探地脉、测水脉,拉着数万狗头人破土破石。
识字算数、看图砌墙同步推开,连着操劳了近二十日。
今日,第十三座卫星城,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块封顶城砖。
“咚!”
方正沉重的青石板被死死楔入城门上方。
城门下,数万双湿润的眼睛死死仰望着。
天工府匠师举着木尺,在石缝间贴尺量了三遍,又拿小铁锤沿着砖角清脆地叩打一圈。
匠师抹掉汗水,高高举起右手:
“城门合缝!”
“最后一项,通过!”
响亮的声音擦着高耸的墙垛扬开。
轰!
城门内外,积压已久的欢呼如山洪暴发!
“建好了!”
“咱们自己的城盖好了!”
“有家了……我们有家了!”
数万狗头人呼啦啦从门洞与矮墙后涌出。
老少抱成一团放声狂笑,有人扑在冰凉的墙砖上拿脸颊来回贴蹭,半大的幼崽更是甩着尾巴在青石街上飞奔,挨家挨户数着那一排排齐整的石房。
远远望去,城郭轮廓已然完整。
墙垛、城门、街巷、石屋、蓄水池与横贯东西的水渠纵横相交。
若贴近了瞧,手艺依然显出生硬。
东侧有一截墙砖的灰缝略显歪扭。
主街两侧的屋檐参差不齐。
几条侧巷没算好尺寸,走着走着便瘪进一块。
连城楼柱子上雕的石兽,也因爪子粗硬而被抠得憨钝毛躁。
可没有一个狗头人在意这些。
二十天前,他们甚至看不懂图纸上最浅显的符号。
为了筑城,教化府将木板讲坛直接搬到了土渣堆旁。
白日教尺寸方圆,夜里讲图纸标记。
天工府匠师把庞大的建造图拆解成块,狗头人们白天抡铁锹夯土,晚上围着油灯识字算账。
墙砌斜了,当场砸掉重垒。
渠挖歪了,推土埋平再刨。
有人为了死记一组梁柱尺寸,用炭头将满手臂涂得黑紫。
有人一连削废了十几块青砖,才终于练出抹平灰缝的手感。
眼前这砖这石,每一寸都带着他们自己的血汗与温度。
老黄呆立在拱形城门下。
他紧握着那根随他踩遍荒原的兽骨长杖,耳边的欢呼喧嚣仿佛离他极远。
他颤巍巍伸出干枯的老手,掌心死死贴上城墙。
砖面沙砾刺手,角边还留着刀凿的毛刺。
其中最深的一道缺口,是他第一天学拿泥刀时亲手砍砸出来的。
老黄的枯指沿着那道凹痕一寸寸划过,单薄的肩膀慢慢打起抖来。
一千四百三十二年。
族群追着水汽踩过死寂的荒漠。
钻过岩洞,扒过土穴,也曾拿兽皮草秆搭起过挡风的破棚。
可每当水脉干涸,一切都得抛下。
刚糊上泥巴的草棚带不走。
埋在沙土里的先祖遗骨带不走。
甚至刚冒出两瓣绿芽的庄稼,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烈日下焦黑死亡。
千年来,他们不敢把脚下任何一寸土叫作“家”。
“族长……”
年轻的狗头人怯生生凑上前来,伸手想扶。
老黄摆了摆手。
他把兽骨杖轻轻靠在墙根,双手死死按住砖缝,缓缓将额头贴上了那块带着划痕的粗砖。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拧出一道压抑极深的呜咽。
不远处的铁山喉咙一堵。
他硬生生拽紧验收文书,背过身去抹掉眼角泛起的湿意。
屈灵均站在教化府学员最前方,捻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长叹一声。
婉儿、雷烈、朱葛、王富贵与商幼君亦静立在侧。
人群边缘,随小白一道归来的两名白虎族战士静静伫立。
老战士看着眼前这一排排扎实的石屋,绷紧的肩颈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旁边的年轻白虎族人则咧开嘴,朝几个满脸灰土的狗头人熟络地挥手。
他们在大荒中见过太多次这支弱小族群悲惨流徙的惨状。
今日,这支无根漂泊千年的部落,终于有了落脚歇息的根。
就在此时,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周云踩着新铺的青石主街缓步而来,小白轻快地跟在侧旁。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原本散乱的喧哗瞬间凝成山呼般的呐喊:
“主公!”
“是主公来了!”
周云微微抬手示意,目光自墙垛、石屋拂过,最后定格在城中央那口方正巨大的蓄水池上。
池底尚且空荡无水。
可池壁石块打磨得极其整齐,数条通往各处的引水渠清理得不见半点杂物。
狗头人们盖房子或有笨拙之处,唯独对“水”的去处,刻进了骨子里的谨慎严苛。
老黄拾起兽骨长杖,一瘸一拐走到周云身前。
他本想按照花城的规矩作揖拜见,可腰身才折到一半,双膝便沉沉地砸在了青石地上。
“主公……”
声音一出,已然破碎不堪。
周云并未强行去扶,只是静静站着。
老黄死死咬牙压住哭腔,双手叠伏在前,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
“我族漂泊千载,从未占过一砖一瓦。”
“今日这座城,由我等亲手搬砖垒石所建。可给这万千族人一口饭吃、一个落脚身份的……是主公。”
“恳请主公……赐名!”
此言一出,城门内外数万狗头人如受感召,黑压压跪倒一片。
他们已在教化府学过花城免跪的诫律。
可这一刻,唯有这最原始、最卑微的伏地大礼,才能托载住心头滚烫的狂喜与感激。
数万张眼眶通红的面孔仰了起来,目光紧紧系在周云身上。
周云视线掠过那一张张脱去枯黄、有了血色的面孔。
他还记得初见时,这群生灵连站立都显艰难,病残缩在板车上发喘,老弱随时会在荒野中断气。
而眼下,他们衣履整洁,识字作劳,亲手砌起了庇佑子孙的城池。
周云抬起右手。
掌心中,花城主印轰然浮空,绽放出一团温润沉稳的暗金神辉。
“你们因水求生,又在漫天大雨中归顺花城……”
清亮沉稳的声音穿透风声,落进数万人的耳膜:
“此城,当名【雨城】。”
嗡!
主印内部,第十三颗卫星城星芒骤然大放!
城墙、大地与屋舍通体轻颤,发出低沉雄浑的律动。
两道十余丈高的金灿大字在城门上空轰然凝聚!
【雨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