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庄市。
一间老小区的顶楼。
孙启明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窗户半开着，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断续飘进来。
他刷新了后台页面。
零。
评论数还是零。
孙启明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短短八分钟里，他已经刷新了十七次。
十二点整放开阅读通道，到现在过去了整八分钟，他的作品页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三年前他第一次参加鲲鹏青年奖，那一年他输给了沈江平，仅仅差了三分。
他后来把那篇获奖作品翻来覆去读了七遍，承认自己当年输得不冤。
那时候的沈江平，人物立得住，笔法也够熟，
能用一个极轻的细节托住整章情绪。
可这三年过去，再看沈江平，孙启明看到的已经不只是一支笔，
讲座、访谈、热搜、宣发成了困住自己的那张网。
这次，沈江平参赛的作品是《津城三两事》，
讲的是同一座纺织厂另一批人的命运。
简介里写着“一年打磨”、“采访百人”，每个词都像被反复磨过。
孙启明看得出，那里面有心血，更多的是背后的包装味。
页面再次刷新。
评论数：1。
孙启明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立刻点进去。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才慢慢把光标移过去。
评论内容只有两个字。
“加油。”
孙启明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没什么得意，更多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踏实。
至少，有人点进来了。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脑子里又转起沈江平当年那篇作品，以及这几天铺天盖地的热搜和通稿。
这几天外面吵得很凶，他也刷到不少帖子，
那些帖子翻来覆去就几句话：
青蓝计划那批清北学生根基太浅，一个月采风撑不起真正的底层写作。
他看过几眼，却没有急着下判断。
正文还没开放，判词已经满天飞，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
新人刚冒头，总要先挨一轮审判。
孙启明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几年，太熟悉这种阵仗。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没看过那批青蓝计划学生的作品到底写得怎样。
他退出自己的后台，点开了鲲鹏奖的热度总榜。
榜首那条红线还压得很高，标注着“沈江平”的名字。
往下翻，他看见一块区域，名字的前面都有个“首次参赛”的标志。
是他们了。
那一片“首次参赛”的灰色小标，像是有人把这三十个年轻人单独推到了灯下。
孙启明用鼠标滑了一下，看到一个在一串中文姓名里格外醒目的名字。
作者名：丹伊·洛彼维奇。
孙启明愣了一下。
外国人？
他往下翻看简介，发现这居然是个在漠城长大的中俄混血少年，扶之摇征文大赛的第三名。
他挑了挑眉，心里生出些好奇。
一个在最北方长大的混血少年，跑去写南方城中村？
这个反差一下勾住了孙启明。
他往下滑，想看看这篇叫《南方的雨季》的作品到底写了什么。
可评论区先跳进了他的视线。
孙启明看了眼评论区的数字。
评论数：306。
这个数字对刚开放十分钟的作品来说，密得反常。
他把评论区展开，逐条看下去。
“看不懂啊，故弄玄虚。”
“又是卖惨那一套。”
“混血就能加分？这是文学奖不是慈善评选。”
“采风一个月就写出这种东西，也太糊弄了吧。”
一条接一条，语气都差不多。
孙启明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评论的用词太整齐了，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正的读者会抓某个句子、某个人物，哪怕骂，也会骂到具体地方。
这批评论没有人物，没有段落，没有具体句子，只剩几个标签来回换壳。
他冷笑了一下，没再管评论区，直接把页面拉到正文。
他想亲眼看，这个被骂得这么狠的孩子，到底写了什么。
第一段跳进眼里。
【巷子口的电线杆上，挂着七八条颜色各异的裤子。】
【风一吹，裤腿甩到墙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丹尼尔站在自己家窗口，看着楼对面那扇同样亮着灯的窗户。】
【那家人正在吃饭，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笑声很大。】
【他听不懂那些话，却能听懂那种被隔开的感觉。】
孙启明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再动。
他继续往下看。
写的是一个混血少年，被塞进一条挤满外来务工者的巷子里。
巷子里的人操着五种不同的口音，谁也不嫌谁陌生，
只有他这张脸，成了唯一被反复打量的东西。
后面有一小段，孙启明看得呼吸都轻了。
【雨夜停电，整条巷子的人都挤到楼下等电工。】
【有人喊：“那个小孩，你是哪里人？”】
【丹尼尔撑着伞，站在人群边上，说：“三楼，305。”】
【那人笑了：“我问你哪国人，没问你门牌号。”】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他忽然觉得，305也留不住他。】
孙启明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那股凉意贴着脊背升上来，像有人把他多年说不清的疏离感按在了屏幕上。
他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可他能感觉到，这种孤独不是编出来的。
它太具体了，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喘不过气。
他连着翻完前几屏，才发现掌心已经有了潮意。
孙启明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长吐出一口气。
那些说青蓝根基浅的人，至少该先把正文打开。
孙启明甚至怀疑，他们最怕的，正是有人真的读下去。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
心里那点好奇，被彻底点燃了。
他退出丹伊的页面，回到热度榜。
榜单上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正在往上蹿。
《秦腔》。
作者：林阙。
这个名字，孙启明想不认得都难。
前段时间网上闹得很大的清北保送生，扶之摇冠军，还闹出一场网暴反杀的事。
他点开这篇作品的页面，页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评论区的数字让他愣了一下。
一千零三十七条。
孙启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开放还不到二十分钟，
这个数字比那个丹伊翻了三倍还多，已经不像自然增长了。
他往下拉，看见评论区里的话术比刚才那批更密，更急。
“拔苗助长的典型。”
“清北的名头再大，也补不上一个月的采风缺口。”
“游客式写作，看了个开头就知道套路。”
“建议先学会什么叫真正的现实主义，再来谈什么秦腔。”
一条接一条，几乎全是这几句话反复变形。
孙启明一路往下翻，翻到快五十条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一条留言被压在几十条差评下面。
头像灰着，账号也新，可内容却扎得很具体。
“老赵坐在碑前敲膝盖那段，我看哭了。他一句话没说，比哭出来还难受。”
又往下十几条，同样是新号。
“后劲太大了，我现在还在缓。”
“这本书的原型在哪？好想去看看。”
孙启明的目光在这两条留言上停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水军堆出来的假热闹，也见过太多被淹没的真实声音。
这几条留言，藏在几百条整齐划一的差评里，像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两根草。
孙启明盯着“老赵坐在碑前敲膝盖”几个字，
忽然很想知道，这个老赵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启明的手指移到阅读正文的按钮上，停了半秒。
窗外，收废品的吆喝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往远处飘去。
孙启明重新看向屏幕，目光没有再挪开。
他点了下去。
页面缓缓展开，第一行字跳进他的视线。
【1998年的秋天，我站在那里的锈铁门前，听见风吹过空厂房的声音。】
孙启明的手指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