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川镇的清晨,雾还没散。
林阙刚拧紧水龙头,门就被敲响。
拉开门,老赵端着个坑洼的铝制饭盒站在外面,浓烈的酸菜味直冲鼻腔。
“尝尝。”
饭盒递过来。
“老刘头家最拿手的糊汤面,你们城里吃不到的粗食。看看吃得惯不。”
林阙没多话,接过烫手的饭盒,掀开盖子。
面条宽得像指头,汤底浓稠飘着切碎的暗色酸菜。
没有香油,没有葱花。
他掰开筷子,低头大口吃。
面硬,酸菜发得过头,带着一股涩。
但热汤灌下去,攒了一整夜的潮气从骨缝里被逼出来。
碗底的浓汤也没剩,一口喝尽。
老赵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放下一干二净的饭盒,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走过去扣上饭盒,习惯性地摸了摸耳后那半截被雨水泡干瘪的烟。
“吃饱了,带你转转?”
林阙擦了把嘴:
“去哪?”
老赵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
解放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重。
“跟上。”
林阙轻轻一笑,抓起笔记本揣进兜里,快步跟出去。
走出招待所,镇街上满是积水。
空气里的铁锈味像是被雨水从地底沤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老赵走得极快,一言不发。
林阙注意到,老赵走的不是平时的路线。
穿过一条杂草丛生、堆满废铁管的窄巷后,视野豁然开朗。
那片高墙,毫无预兆地砸进视线。
水泥砌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红白相间的警示桩立在泥地里,黄色警示牌被雨水洗得发亮。
前七天,林阙每次走到这里,都会自觉停在警示桩外。
但今天,老赵没有停。
他径直越过警示桩,走到高墙下的一扇铁门前。
老赵从兜里摸出那串旧钥匙,熟练地挑出最小、最亮的那把,插进生锈的锁孔。
咔哒。
锁芯咬合的声音极脆。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飞了墙头的野鸟。
“进来吧。”
老赵对着身后的林阙道。
林阙迈过门槛。铁门在身后合上。
门里面,是一片荒草地。
墙里和墙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的厂区虽然废了,好歹还有镇上的活气。
而这里面,是彻底的死寂。
巨大的机器残骸倒在荒草中,锈蚀的管道在半空断裂,管口黑洞洞地朝着天。
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到发苦。
老赵走在前面,步子稳。
他绕过那些钢铁尸体的路径很熟。
“二十年了。”
老赵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
“这扇门,我没让任何外人进过。”
林阙静静听着。
“那些来采风的,拿个照相机在外面转两圈,就想让我开门。”
老赵冷笑了一声。
“他们想看什么?看烂铁?看死人名字?”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林阙。
“你娃不一样。”
老赵抬手指了指胸口。
“你坐得住,你把木川镇的人,当人看。”
林阙的手指隔着布料,碰到了口袋里的旧笔记本。
“昨天晚上,你说东墙有人不喜欢烟味。”
老赵咽了口唾沫,嗓音发颤。
“你咋知道的?”
林阙坦然迎着他的目光。
“我看到您每次走到东墙,都会把烟拿下来。
您看墙的眼神,不是在看一堵墙,是在看一个人。”
老赵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往深处走去。
“走吧,带你去见见他。”
荒草越来越深。
他们穿过一片坍塌的厂房废墟。
前方的雾慢慢散开,露出一面残存的砖墙。
墙根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不高,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
老赵走到石碑前,停下脚步。
他没去擦碑上的水迹。只是站着,像站了无数个这样的清晨与傍晚。
林阙走上前。
那是一排排刻得很深的名字,虽然边缘磨损,但依然清晰。
梁守山。
周海生。
李全福。
张小军。
“老梁。”
老赵对着石碑开口了,没有铺垫,就像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我把这娃带来了。”
他指了指林阙。
“他懂规矩,没瞎问,也没乱写。”
老赵从兜里摸出那半截干瘪的烟,小心翼翼地放在石碑前的泥地上。
“今天不抽了。”
他直起腰,看着最上面的那个名字。
“九六年冬天。”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厂里赶一批急单。设备老化,人手不够,车间连轴转了十一天。”
林阙站在一步之外,呼吸放轻。
“第十二天,冷却管撑不住了。”
老赵说得很慢。
“压力表的指针跳到红区,警报响的时候,我就在三号操作台旁边。”
林阙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笔记本的封面。
他没有拿出来。
“我腿软了。”
老赵的声音里没有遮掩。
“警报响了十几秒了,我扶着台子硬是站不起来。”
风从断墙上方灌进来,荒草被压低又弹起。
“老梁从车间那头跑过来。”
老赵的指腹压在“梁守山”三个字上,关节发白。
“他一把将我从检修口踹了出去。
冷却管连着主反应釜,一旦炸开,毒气和火海能把山下半个木川镇平了。
他没跑,他转身冲向操作台去拉手动降温闸。”
声音断了。很短的一截沉默。
“管子炸的时候,我趴在门槛外面。”
老赵的下颌绷紧了。
“气浪把门拍死了,他用命把那场火压在了车间里。”
石碑上的水迹被风慢慢吹干。
四个名字在灰白天光下,安静得像一直在等人来念。
老赵蹲下身,手掌覆在碑顶。
“老梁跟我一个村出来的。
光屁股一块儿长大。一块儿招工,一块儿进厂。
他当车间主任,我当保卫科长。
下了班一起喝酒,他嫌我烟味大,每回都把我烟抢了掐灭。”
他抬起头,看向东墙方向。
“他媳妇走得早,没孩子,孤零零一个人。
那时候厂子刚改制包给私人,老板连夜跑了,他连个家属都没有,连一分钱赔偿都找不到人要。
这厂就是他的家,也成了他的坟。”
老赵的喉结滚了一下。
“厂子搬走以后,这片地方划成了禁区。
因为地势原因,也没人再开发。
搬走的人忙着找新活路,留下的人忙着活命。
慢的,连镇上娃都不知道这堵墙后面埋着谁。”
他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他没皱眉。
“但我没走。”
“我留下来守这堵墙。”
“守了二十年。”
远处有一声鸟叫落进废墟里,又立刻消失了。
老赵看着林阙。
眼眶没有红,但眼底的东西比红眼眶更重。
“你问我为什么不让人进——”
他咽了口唾沫。
“我怕。”
这两个字从老赵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硬话都沉。
“我怕他们进来,把这儿写成一个故事。
配两张照片,发到手机里,发到电视上。
热闹两天,转头就忘。
老梁他们变成别人嘴里的故事,被人看一眼就翻过去了。”
老赵的手攥成拳,又慢慢松开。
“可我不让人进……
这几个名字,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念了。”
他看向碑上那排字。
“等哪天我也躺下了——”
话没说完。
风灌过断墙,吹得荒草伏了一大片。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把后半截话咽进肚里。
他转过身,正对着林阙。目光沉得像铁。
“你说你来写木川镇,你现在看见了。”
“这些名字。
这堵墙。
还有我这个守了二十年的老头子。”
老赵一字一顿。
“你打算怎么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