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阙点开邮件时，桌上的《灵魂摆渡》剧本还摊着。
造梦师那张冷硬的脸刚刚摘下，另一张名为“见深”的面具，已经安静递到了他面前。
邮件是王德安转发过来的。
原件来自清北文学院院长戴盛宗。
戴盛宗的措辞郑重得近乎古板。
通篇没有一句多余寒暄，每一行字都压着清北文学院该有的礼数，也透着对那位隐世作者的郑重敬意。
【见深先生台鉴：青蓝学员三十份新稿，定于明日上午十点前截止。
蒙先生应允亲自审阅，实乃后辈之幸。
批阅形式，学院备有两种方案，恭请先生定夺。
其一，线上公开点评，先生可于直播节点逐篇讲评，学员实时聆听。
其二，统一批改，先生于后台逐篇批注，由学院上传，供学员自行翻阅。
两案皆可，悉听尊便。】
林阙把这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线上公开点评。
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线上公开点评，排面最大，风险也最大。
三十份稿子逐篇讲评，五位泰斗在场，学员实时聆听，“见深”的声望确实能再抬一层。
可只要开了实时互动的口子，学员提问、泰斗追问、临场追击，
每一次来回都可能撬开他的马甲缝隙。
“见深”的声音可以伪装，理论也能现场接住，
可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回答本身，而是实时互动里无法预测的节奏、停顿和追问。
更要紧的是，唐荷那张纸条还压在他心里。
“您如何看待林阙《台阶》与《平凡的世界》在底层叙事中的相似呼吸？”
这个问题，今天上午他靠着替换表述，暂时压了过去。
可线上公开一旦开启，唐荷能问，别人也能问。
更麻烦的是，五位泰斗都坐在场内。
学生只会觉得相似，泰斗却会顺着叙事节奏、用词习惯、底层经验一路往下剖。
到那时，被摆上桌面的就不只是《台阶》和《平凡的世界》。
还有林阙和见深之间，那条本该藏在暗处的线。
林阙的视线移到第二个方案上。
统一批改。
后台逐篇批注，学院统一上传，学员自己翻阅。
没有实时互动，没有临场提问，所有的批注都由他一个人，关起门来，慢慢写。
写完，校对，确认每一个字都摁在该摁的位置上，再上传。
这种距离感，才撑得起“见深”这两个字的分量。
不露面，不出声，只留下白纸黑字的批注。
学员捧着那几行字反复揣摩，越揣摩，越觉得那位“见深”高深莫测。
对“见深”来说，神秘就是最好的护城河。
越少露面，越少破绽；越少解释，越容易被人补全成高深。
林阙想清楚了。
他把鼠标移到回复键上，给王德安回信。
【王社长：选第二案。理由有二。
其一，写作最怕在热闹里急着给自己定论。
批注落在纸上，学员可以隔一夜再看，隔三日再看，疼过之后再看。
这样的反思，比听几句掌声或训斥更有用。
其二，我素来不惯露面，统一批改更合我的习惯。
烦请转告戴院长，三十份稿子，我一份都不会落下，每一篇都会写够分量。】
发送。
这封信里，他特意把“沉淀”和“反思”两个词摆在最前面。
这是说给戴盛宗听的，也是说给所有学员听的。
一个肯花时间逐篇批注、还讲究让文字沉淀的“前辈”，更符合外界对见深的想象：沉默、克制、把分量留在纸上。
人设这东西，越是落在这种细处，越扎实。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王德安就回了。
【见深老师考虑周全！我即刻转告戴院长。】
紧接着，第二条又跟了上来。
【戴院长对此方案极为赞同，连说先生此举是真正为学员着想。
院方已协调清北技术部门，为先生开通本轮青蓝评阅的独立评审权限。
先生可直接在后台逐篇批阅，权限独立，操作全程留痕，批注内容加密封存。
正式提交前，院方仅能看到提交状态，无法调阅具体批语。
最终版本确认后，再统一向学员开放。
技术对接的细节，稍后发您。】
林阙看着这两条回复，唇角又压了一下。
最高级别批注权限。
全程加密。除他本人外无人可查。
这等于清北亲手给“见深”砌了一道墙。
这堵墙挡不住世上所有意外，却足够把绝大多数窥探压在可控范围之外。
他要的就是这个。
这三十份批注里，最难写的一份，永远是给“林阙”的。
给“林阙”的批注，必须比旁人更狠。
轻了，像偏袒；重了，才像真正寄予厚望。
他得在那份批注里，埋下一把刀。
他要指出“林阙”的准确里藏着一层隔岸观火，
许多苦难来自转述和想象，锋利有余，泥土不足。
下一阶段，他必须把鞋底踩进真正的尘土里。
这一刀扎下去，旁人只会觉得，“见深”太了解“林阙”的创作来路了，是在逼这个后辈断奶。
等最终批注公开，崔问和戴盛宗看见那一刀，只会更笃定：
外界眼中隔着屏幕的这对“师徒”，关系比他们想的还要近。
有了这道加密的墙，他自批自的风险，至少被压到了可控范围内。
林阙关掉邮箱界面。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后天那三十份稿子的批阅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长歌那篇，要逼他把家世的影子彻底撕开。
丹伊那篇，要让他把孤独写成坐标，而非伤口。
陈嘉豪那篇，则得先把他从热闹的技巧里拽出来，按进真正的人群里。
每一份该夸在哪，该点在哪，该往哪个方向推一把，他心里渐渐有了谱。
关掉邮箱还不到五分钟，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青蓝计划的官方通知。
林阙拿起来看了一眼。
【青蓝计划全体学员：
经见深先生应允，本次三十份新稿将由先生亲自逐篇审阅。
批阅采用统一批改形式，最终批注由学院上传至青蓝后台，供各位学员自行查阅。
请各位务必于明日上午十点前提交终稿，逾期视为放弃本轮评阅资格。】
他放下手机。
清北文学院的学员宿舍楼里，二十九部手机，在同一秒一起响了起来。
三秒后，一声哀嚎从走廊尽头炸开。
“完了。”
“这下真公开处刑了，所有人都能看到。”
“只希望见深老师能下手轻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