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移动。”
“鹰眼”
的声音带着焦躁,“西侧,藤蔓在晃——不对,东边也有动静。
见鬼,他到底在哪儿?”
詹森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通讯频道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左肩窝下方,暗红的液体仍在持续渗出,浸透了迷彩布料,渗进身下混杂着腐叶的泥地里。
那个代号“鼹鼠”
的男人心头一紧,俯身去抓同伴战术背心上的拖拽环,试图将人从这片湿软的区域拉开。
就在他身体下沉、力量汇聚到手臂的瞬间——
侧上方,一片被宽大叶片遮蔽的树冠阴影里,传来几乎难以捕捉的锐利风声。
是弩。
何雨注根本没离开。
他像织网的猎手,在搅起混乱与怒火之后,便选定了最理想的伏击点,静候目标松懈、注意力分散的一刻。
听到声响的刹那,“鼹鼠”
已凭着本能向后急仰。
但太近了。
弩矢来得太快。
冰凉的金属箭头携着强劲的冲力,狠狠咬进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
压抑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剧烈的撞击让他踉跄倒退,脊背撞上后方粗糙的树干。
握在手里的险些脱手。
箭头穿透皮肉,卡进了骨骼缝隙。
温热的血立刻涌出。
更糟糕的是,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紧随着疼痛炸开,如同窜动的电流,从左肩急速向周身扩散。
有毒。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
眩晕与左臂的绵软剧痛中,“鼹鼠”
咬紧牙关,抬起还能活动的右臂,朝弩矢飞来的方位扣动扳机。
爆裂的枪声撕开丛林的寂静。
扫断藤蔓,击碎叶片,却只激起一片纷扬的碎屑。
“鼹鼠中毒。
重复,鼹鼠中毒。
坐标未变。
目标仍在附近。”
他对着麦克风,声音嘶哑。
通讯频道瞬间被各种声音填满。
“撑住!”
“我们就到!”
“铁砧和响尾蛇三十秒内抵达你右翼。
鹰眼,锁死你前方扇形区。
我正面接敌。
保持原位,不要移动。”
詹森的指令从耳机里传来。
“收到。”
鹰眼简短回应。
射出毒弩的同一时刻,何雨注已从藏身的树冠滑下,悄无声息地沉入一潭泛着腐殖质气味的黑水。
他闭气潜游数米,在另一处盘根错节的树根丛中重新隐蔽。
逼近的脚步声从东侧传来——两个人,正全速向受伤者靠拢。
粗重的呼吸,踩进泥水的噗嗤声,在过分安静的林间被放大。
他取出那支半自动,枪口指向声音来处。
“铁砧!你们三点钟方向!树根后面!”
制高点上,鹰眼凭借一丝水纹的异常扰动判定了何雨注的位置,几乎是吼着发出警告。
两串交叉的火线立刻扫向他藏身的树根区域。
就在敌人脚步微顿的瞬间,何雨注已察觉异样。
他猛地向后翻滚,重新扎回方才离开的水潭。
几发擦着他的发梢掠过,没入泥沼。
他在水下潜行,离开水潭后迅速贴地匍匐,在泥泞中移动。
“目标转移,在鼹鼠三点钟方向。
该死,我失去射界,没有角度!”
鹰眼的声音再次响起,瞄准镜死死追着植被不自然的晃动。
詹森已经冲到沼泽边缘。
他瞥见了倚在树下、面色惨白的“鼹鼠”,以及倒在地上的另一具躯体。
但他没有停顿。
借着一棵巨树的掩护,枪口稳稳指向鹰眼刚刚提示的方位。
短促的点射再次响起。
铁砧与响尾蛇借着詹森的火力压制,迅速侧滚到最近的树桩后。
三人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将鼹鼠围在。
“鹰眼,目标还在原处吗?”
“捕捉不到……他像泥鳅一样滑。”
“封锁所有可能移动的路径。”
“明白。”
詹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糙:“铁砧、响尾蛇!交叉移动,向鼹鼠靠拢!带他离开这片该死的泥潭!”
两声简短的回应。
铁砧和响尾蛇同时朝鼹鼠的方向抛出了两枚。
灰白色的浓烟瞬间涌起,与此同时,沼泽深处另一片区域也炸开了相似的烟雾——不止一处,四五个方向同时飞出了圆筒状物体,整片洼地转眼被厚重的烟幕吞噬。
“见鬼,他哪来这么多烟幕弹?”
鹰眼在频道里低吼。
“闭嘴,盯紧你的区域。”
“是。”
鹰眼将脸颊贴紧托,高倍镜在弥漫的灰白中来回扫动。
一个模糊的轮廓突然从烟墙边缘窜出。
鹰眼扣动了扳机。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
“命中!头儿,你的五点钟方向!”
“谁让你连开三枪的?立刻转移位置!”
“明——”
“砰!砰!”
短暂的寂静后,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鹰眼?鹰眼!”
詹森的声音陡然绷紧,“铁砧、响尾蛇,带鼹鼠撤离!现在!对方有手!”
“头儿,鹰眼他——”
“死了。
执行命令。”
“……是。”
何雨注扔出去的是一具早已僵硬的。
他自己都忘了空间里还存着几具这样的东西,刚才翻找时偶然瞥见,正好派上用场。
对面的手太心急了。
如果只开一枪,何雨注或许来不及锁定具体方位,更找不到合适的射击角度。
可那人偏偏违反了手最基本的准则,连续三次击发。
透过瞄准镜,何雨注甚至能看见对方击中目标时肩膀那一下细微的耸动——那是人在兴奋时常有的反应。
铁砧架着鼹鼠的胳膊,响尾蛇倒退着举枪警戒。
三人刚冲出烟雾最浓的区域,一道拖着尾焰的赤红轨迹便从远处直射而来。
“火箭弹!!!”
的气浪将泥浆掀上半空。
“哒哒哒——哒哒哒——”
詹森朝着火箭弹袭来的方向倾泻。
“铁砧!响尾蛇!鼹鼠!回话!”
“我的腿……断了。”
铁砧的声音夹杂着抽气声。
“我……肺部贯穿……”
鼹鼠的回应断断续续。
“响尾蛇呢?”
“没了。”
铁砧哑声答道。
“该死!”
詹森咬紧牙关,“呼叫总部!我掩护你们撤退!”
“头儿,你走吧……我们走不出这片林子了。”
“哒哒哒——”
4的短点射再次响起。
“你要我扔下你们?”
“头儿,快走——”
“砰!”
铁砧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鼹鼠微弱的气音挤进频道:“铁砧……也死了。
快……走……”
“操!”
詹森对着空旷的沼泽嘶吼,“躲在下水道里的杂种!给我滚出来!”
“砰!”
又是一声响。
“鼹鼠?鼹鼠!”
詹森狠狠捶向地面,“的——”
“哒哒哒!哒哒哒!”
他打空弹匣,迅速滚向侧方。
一枚在他原先的位置嘶嘶释放出浓烟。
詹森躲到一段倒伏的朽木后面,胸膛剧烈起伏。
队友全灭了。
他不想独自回去。
他必须宰了那个藏在暗处的恶魔。
同时,一个念头啃噬着他:这么可怕的对手,究竟是谁?他们这支三角洲的丛林精锐小队,号称能在任何地形歼灭任何敌人,如今却被一个人杀得干干净净。
他不信是北边那些毛熊训练出来的猴子。
那些家伙在他们手下从来只有挨打的份,除非靠偷袭。
詹森深吸一口混杂着硝烟和腐殖质气味的空气,卸下空弹匣,换上新的。
“咔嗒。”
推弹上膛。
砰。
砰。
砰。
点射声与长连射交错,在沼泽死寂的暮色中反复回荡。
林间先是炸开一串破碎的爆响,紧接着是某种黏着而急促的呼喊,混着枝叶刮擦的窸窣。
“那里!”
“别放走!”
“留神自己人!”
阴影里,有人用极低的气音挤出一句咒骂。
何雨注皱了皱眉。
纠缠整夜的对手始终没露踪迹,此刻却来了另一群不速之客。
时机巧得令人起疑。
靴底碾过腐叶的声音正在聚拢。
另一侧,短促的金属撞击声骤然撕裂寂静——哒、哒、哒、哒、哒。
惨叫。
“就一个!抓活的!”
爆鸣与点射交错炸开。
砰!砰!哒哒哒——轰!
底下乱成一团。
何雨注悄无声息攀上高处枝桠,透过层叠的叶隙向下望。
人数悬殊。
围上来的那些动作杂乱,呼吸粗重,每一个破绽都敞开着。
而被围在中心的那个人,每一次移动都像刀锋划过纸面,精准、经济,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
只是包围圈太厚了。
很快,那道敏捷的身影踉跄了一下。
他携带的金属器具所剩无几,开始朝着几个不再动弹的同伴原先所在的位置挪移。
何雨注在心里默数过。
在此之前,那人已经让十三个人彻底安静了。
若是一支完整的队伍,在这片错综的绿色迷宫里,恐怕能吞掉数倍于此的对手。
当倒下的数目逼近三十时,中心那人终于被重创拖垮。
他看着围拢上来的模糊面孔,喉间涌上铁锈味的温热。
手指摸索着,调整了腰间某个匣子的频率,直接连通了某个遥远而森严的节点。
“巢穴,巢穴,这里是“山狮”。
任务……无法完成。
重复,无法完成。
目标“幽灵”,危险等级超出预估。
“剃刀”、“鹰眼”、“响尾蛇”、“铁砧”、“鼹鼠”……全部沉默。
全部沉默。
坐标877。
目标仍在附近。”
短暂的空白。
匣子里传回没有温度的声音:““山狮”,收到。
坐标877确认。
坚持。
空中力量正在调配。
预计到达……十五分钟。
重复,坚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他嘴角扯动,尝到更多腥甜。
十五秒或许都是奢望。
“等不及了!”
他对着通讯器嘶吼,同时抬起手中那件尚存最后几枚金属造物的器械,朝逼近的轮廓扣动机关——砰!砰!砰!“我已重伤,周围全是敌人!坐标877,请求立即、无差别覆盖打击!目标:清除“幽灵”!清除一切!”
“重复!坐标877,请求立即、无差别覆盖打击!目标:清除“幽灵”!清除一切!完毕!”
“山狮!”
匣子里的声音试图打断这最后的疯狂。
“没有时间了!”
他咆哮着,将最后几枚灼热的金属颗粒射向扑来的阴影,“来吧!一起烧成灰!”
高处的何雨注从观察镜中捕捉到了那人的口型和决绝的姿态,瞬间明白了通讯的内容。
一股冰冷的战栗窜过后背。
他滑下树干,从一具尚温的躯体旁抄起一件东西,头也不回地扎向林子边缘。
途中任何试图阻拦或询问的身影,都被他以最快的速度让它们彻底静止。
就在他刚冲出森林边缘不过几分钟,空气开始震动。
一种沉闷的、压迫脏腑的轰鸣从云层之上碾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