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各式各样:容积率超标破坏街区风貌、交通影响评估不够充分、环保指标未满足、甚至质疑填海区域可能妨碍航道安全。
每退回一次,都要求补充大量材料,反复修改。
工程进度就这样拖进了漫长的僵局。
顾元亨和阿浪四处奔走,换来的只有办事人员机械的推托和冷淡的视线。
紧接着,金融领域的獠牙也露了出来。
香江几家主要的英资银行,包括汇丰、渣打,以及怡和旗下的怡富证券,几乎在同一时间收紧了对黄河实业关联企业的信贷额度,尤其是地产开发项目。
原本谈妥的贷款被悬置,新贷款的利率大幅上浮,条件变得极为苛刻。
更甚的是,市场上开始流传几份匿名分析报告,指称黄河实业“资金链紧绷”、“项目存在重大隐患”,矛头直指其正在推进的九龙塘项目。
黄河实业在九龙塘的相关工程被迫停滞,连带着许大茂那家上市不久的“沁泉饮品”
也受到牵连,股价连日下挫。
工程招标和材料采购环节同样遇到了无形的墙。
几家原本有合作意向的本土大型建筑商和材料供应商,先后以“工期已排满”
或“公司战略调整”
为由婉拒。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有人在背后划清了界线。
“查明白了。”
阿浪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走进何雨注那间位于新安保公司顶层的办公室。
房间视野开阔,却能避开外界的窥探。
他脸色沉肃,“牵头的是“怡和洋行”旗下的“置地公司”。
他们盯上九龙塘临海那片地很久了,想整合起来开发高端海景住宅和商业中心。
我们突然来,动作又快,断了他们的计划。
另外还有几家亲英的华人地产商,像“恒兆”的李兆、“新基”的郭胜,虽没明着出面,但暗地里和置地通着气,也巴不得我们栽跟头,最好能挤出局,他们好接手。
规划署那边卡脖子,银行收紧信贷,背后都有怡和和这几家的影子在活动。”
何雨注立在整面落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往来穿梭的船只。
海面反射着细碎的光,他眼神深不见底,手指无声地轻叩着冰凉的玻璃。
他低声吐出几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在齿间碾过。
窗外霓虹灯的光斑在他侧脸上流动,嘴角那点弧度却冷得像冰。”手伸得真够远。”
他转向身后的人,“既然要按规矩来,那就按规矩玩。”
“下面不能乱。”
“需要安排人手吗?”
“用不着。”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明面上的较量,就得用明面上的法子。”
“您现在不比从前了,凡事……”
“我知道。”
他没动用那些藏在暗处的钱去填银行的窟窿。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他让人把还在学校的小满叫了回来。
上次那件事之后,这孩子对数字和风向的敏锐已经显出来了。
“有几家公司需要处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怡和、置地、恒兆、新基——做空它们的股票。”
小满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神沉静下来。”这些都不是小船,柱子哥。
没有风浪,推不动它们。”
“风浪会来的。”
他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你先去准备,用海外那些账户,找可靠的人手。
动作要快,收手也要快,别留下脚印。”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他知道光靠这些还不够。
那些盘根错节的巨树,需要更烈的火。
怡和是最显眼的那一棵。
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警界的高层关系,调查部门的内部线网——他收集到一些碎片。
不是能直接定罪的铁证,而是些陈年的旧影:早年货物进出时的灰色记录,某些已经褪色的合影,几笔去向暧昧的款项。
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分量,拼在一起却透着股腥气。
他没有自己碰这些材料。
几个无法追溯的途径,将这些碎片送到了几家国际财经媒体的案头,还有本地几家向来对英资势力不太客气的报社。
信息被包装成调查记者感兴趣的线索,带着若有若无的指向。
不久,报纸上开始出现连载报道的预告。
标题起得含蓄而危险,谈论着“旧日财富背后的影子”、“帝国角落里的尘埃”。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能嗅出矛头所向。
市场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至于规划署那边,他选了另一种方式。
他让顾元亨请来了最贵的律师团和规划顾问。
不再跟着对方的要求打转,而是针对每一次驳回,都准备厚厚一沓法律意见和技术报告,每条反驳都咬死在现行法规的条文上。
同时,另一封信被送到了立法局几位议员的办公室,以及负责监察公职行为的机构。
信里以黄河实业的名义,详细列举了审批过程中不合理的拖延,附上了其他背景的项目如何快速通关的对比数据。
投诉写得克制而扎实,只强调“程序公正”
的疑虑。
夜色更深了。
他站在窗前,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悠长而模糊,像某种预告。
规划署被这一记公开投诉推入舆论漩涡中心,任何关于黄河实业的审批决定都必须在聚光灯下进行。
稍有不慎,等待他们的将是立法机构的质询甚至更严重的调查。
何雨注向史斌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那些他们携带的装备
“所有行动必须合乎规范。”
何雨注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平静却带着金属般的硬度,“但如果有人试图冲击我们的地方,伤害我们的人,破坏我们的财产——那就视同暴力犯罪。
你们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现场。
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这番话如同给整个工地覆盖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与此同时,几道模糊的口信被送进了和安乐以及其他可能被收买的社团。
消息很简短:九龙塘那片地方归黄河实业所有,谁要是踏进去惹事,结局会比那个绰号“花柳明”
的家伙更难看。
口信里还夹着一句若有似无的提醒:怡和给的钱,也得有命去花。
强硬的威慑加上不久前的先例,让那些暗中骚动的势力暂时收住了手脚。
国际报刊那篇调查报道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水花四溅。
怡和洋行的股票价格直线下坠,连带置地公司的市值也大幅缩水。
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市场中弥漫。
就在这个时刻,早已潜伏多时的资金嗅到了机会,猛然扑向市场。
大量卖空合约涌向交易所,目标明确锁定在怡和、置地、恒基与新鸿基这几家公司。
恐慌迅速加剧。
股价如同断裂的冰层般持续崩塌。
怡和等老牌财团虽然根基深厚,紧急调集资金试图稳住阵脚,但负面舆论与精准的做空攻势形成了双重打击,让他们的自救努力显得苍白无力。
恒基和新鸿基的郭李二人更是猝不及防。
他们没料到对方的反击会如此迅猛,直接击中了他们最脆弱的资本环节。
仅仅几天时间,这几家巨头的账面损失便累积成惊人数字。
另一边,黄河实业针对规划署的法律与舆论施压也取得了关键进展。
在专业团队的持续推动与公开监督下,规划署不得不加快流程,对方案中几处技术细节予以认可,整体项目最终获得了批准。
这个消息为正处于压力之下的黄河实业带来了急需的喘息之机。
九龙塘工地重新立起了塔吊,机械运转的轰鸣再度响起。
史斌手下的人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巡视着每个角落。
工地秩序井然,再不见往日那些鬼祟的身影。
何雨注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远处九龙塘工地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财经报纸,版面上印着怡和、置地等公司股价暴跌的曲线图。
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沉寂。
“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对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低声说,仿佛在问整座城市,“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里的天空,不会永远由某些人掌控。”
他清楚,这次反击虽然让对手尝到了痛楚,却也暴露了自己部分的底牌和决绝的姿态。
怡和与那几位华商巨头绝不会就此罢手,更大的波澜还在后面。
怡和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怡和大班亨利·凯瑟克面色铁青,指节重重叩击着光洁的桌面,震得瓷杯微微颤动。
投影幕布上,怡和与置地的股价走势图如同两道狰狞的裂痕,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
玻璃映出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像无数碎金撒在漆黑的水面。
何雨注的手指无声地叩着窗,触感冰凉。
“连你身后那棵大树,也挡不住这阵风了?”
他的问话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何,风是从大洋彼岸直接刮来的。
怡和的根须扎得太深,你明白的。”
“我明白。”
“那九龙塘的项目……”
“你退出去。”
何雨注转过身,室内没有开灯,他的轮廓陷在阴影里,“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虽然你没提过他的名字,但我能猜到是谁在护着你。
那把椅子,他能坐多久?往后的路,终究得靠你自己的脚走。”
几天前,奥利安带来的消息让空气凝滞。
亨利·凯瑟克频繁出入港督府,会见几位掌握土地与财政命脉的官员。
门关得很紧,但缝隙里漏出的气息已足够凛冽——他们或许要动用最后的武器,借“公共利益”
之名,
凯瑟克的声音此前曾在会议室回荡,冷得像冬夜的铁。”怡和上百年的历史里,没有过这样的污点。”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个靠贩水起家的集团,用数字游戏和报纸标题,让我们退到这一步。”
长桌对面,置地的主席将梳得齐整的银发往后拢了拢。”我们错估了对手。
他背后的网比想象得更密,资金流动的轨迹跨越海洋,那些陈年旧事的记录在这个节骨眼被翻出来,力惊人。”
恒兆的李兆松了松领结,喉结滚动。”规划署那边,我们推过去的力,全被弹了回来。
黄河实业雇的律师像水蛭一样难缠,还有几个议员的声音……他找到了我们没留意的缝隙。”
“缝隙?”
凯瑟克嗤笑一声,“是盲点!我们没看清他的决心,也没量准他的胆量。
他敢对着整个架构亮刀子。”
新基的郭胜往前倾身,眉头锁紧。”眼下最急的是股价,市场信心像沙一样在流。
但黄河做空的手法太滑,咬一口就缩回暗处。
更麻烦的是,谁知道他手里还剩多少牌?下一张会不会更致命?”
凯瑟克眼底掠过一道暗影。”股价必须稳住,不计代价。
联系所有能联系的银行,把市托住。
同时,去挖!动用一切手段,查他海外资金的源头,查那些旧账是谁递到他桌上的。
特别是……”
他顿了顿,“他和警队高层,甚至更高处,究竟绑得多紧。
我不信没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