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停稳下车,家人已迎了出来。
“怎么耽搁这样久?”
“娘,事情比预想棘手。”
“去,叫爹爹。”
陈兰香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奶娃娃,松开掌心轻轻推了推两个小不点的后背。
两个孩子却立即抱住她的腿,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眼前陌生的男人。
“爹!带好玩儿的回来了吗?”
另一个矮墩墩的小身影从旁奔来。
何雨注弯腰将他抱起:“乖,都在车里搁着呢。”
“二弟,三妹,快过来呀,这是咱们爹爹。”
何耀祖朝那对怯生生的弟妹招手。
放下怀里的孩子,看着长子牵着弟弟妹妹慢慢走近,何雨注展开双臂:“来,让爹爹抱抱。”
“哥哥,真是爹爹么?”
小女孩何凝雪细声问。
“自然是。”
“哥哥,我怎么不记得爹爹模样。”
何耀宗仰头看向兄长。
“你们还太小时,爹爹就出门了。”
何耀祖学着大人姿态揉了揉弟妹的头发。
“哦。”
两小只齐声应道。
待何雨注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他们却不安地扭动身子,目光在他与陈兰香之间来回游移,仿佛在寻求确认。
“你还笑?当初耀祖也不认你,如今这两个又是这般。
每回出门都耗这样长时日,也不知究竟忙些什么。”
陈兰香语气里带着埋怨。
“都是正经事,总得有人去办。”
“就你道理多。
耀宗、凝雪乖,这就是你们爹爹,快叫人呀。”
“爹爹。”
“爹爹。”
软糯的童音终于响了起来,何雨注觉得心口像被温水浸透般发软。
他将脸颊贴向那两张小脸,蹭得用力了些,几乎要惹出泪花。
裤腿被轻轻扯动。
低头看去,何耀祖正拽着他往汽车的方向挪步。”爸爸,玩具。”
孩子的声音含混却执着。
“都有份,每人一个。”
几声欢呼炸开,脆生生的。
等玩具到手,那几个小身影便头也不回地散开了,留他站在原地,只能摇头苦笑。
随后是老太太、陈老爷子,还有陈兰香——三人将他围在中间,目光里掺着审问的意味。
他不得不编织一套说辞,真话只占十分之一,余下全是凭着往日收集的零碎信息拼凑而成的虚影。
应付几位老人,这点本事倒也够用。
何大清如今几乎长在了酒楼里。
自从得知那是自家产业,他的脚便像生了根。
前些日子,他还托阿浪和许大茂物色了几个品性踏实的孩子,盘算着能否挑个合适的,把手艺传下去。
小满自打进了汽车厂,整个人便扑了进去,家里一应事务全落在了陈兰香肩上。
若不是还有佣人帮衬,她这把年纪确实有些吃力。
晚饭是他下的厨。
其实吃饭的人并不多:上中学的何雨鑫、何雨垚,念小学的何雨焱,三位老人,再加三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家伙。
小满直到饭菜上桌才踏进家门,看见他,冲上来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几个孩子眼巴巴望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妈妈本该先抱他们的呀。
松开手臂后,小满才弯下腰,挨个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
那顿饭吃得筷子几乎没停过,众人都暗自纳闷:他平日并不常下厨,怎么手艺半点没生疏?
这可真是冤枉他了。
在那边,他没少自己动手。
当地的吃食他实在咽不下去,好在食材还算新鲜,调料是自己带去的,手艺非但没丢,反倒精进了些。
“柱子哥,明天去趟厂里吧。”
夜里回了屋,哄睡孩子后,小满轻声说。
“厂里出什么事了?”
“不少事等着你定呢。
你交代几句就出了门,一去这么久。
奥利安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你,萍姨也是每周都问。”
“行,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我知道你出去是办正事,我不拦。
下次……能不能别去那么久?”
声音里透出些许委屈。
“下次要是可能,带你一块儿去。”
“真的?”
“当然。
也让你瞧瞧外面什么样。”
“那我可记着了。”
“嗯。”
“还有,姥爷和姑姥年纪都大了,往后你多陪陪他们。”
“我明白。
两位老人家近来身体还好?”
“还行,听了你的话,他们定期都去医院查查。
爹娘也是。”
“那就好。
你在厂里还适应吗?”
“还好。
不过柱子哥,我想考个研究生。”
“哦?打算学什么?”
“金融和管理。
只有学这些,才能多帮上你些。
跟顾厂长他们谈事情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懂的太多了。”
“想学就去学。
你以前大学里学的东西,还没忘光吧?”
“大部分还记得,不过很多恐怕用不上——这边的学科跟国内不太一样。”
“需不需要找人给你补补课?”
“不用,书和资料我都买回来了,最近一直在看。”
“辛苦你了。”
“不辛苦。
其实我一直挺喜欢读书,只是从前没找对方向,再加上要照顾那几个小的。”
“那就安心学。
研究生上头还有呢,能考就考。
生意上的事别太担心,实在不行,咱们雇人就是。”
“厂子会越做越大,自家人要是半点不懂,总归不妥。”
“这话在理。
老三、老四提过他们以后想学什么没有?”
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对面的人压低了声音:“老四那孩子,以后想穿制服。”
“制服?”
他抬起眼。
“思毓听他提的。”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涩。
他向后靠进椅背,木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三呢?”
“说是要跟数字打交道,以后帮着算账。”
“像他。”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喉结动了动,“随他们吧。
自己选的才上心。”
“可那身制服……听说不太平。”
“还早。”
他望向窗外,树影在玻璃上摇晃,“过几年,说不定就清朗了。”
“万一呢?”
“我会看着。”
他转回视线,“老五呢?”
“整天野着。
功课嘛,马马虎虎。”
“急什么。”
他端起茶杯,水汽模糊了眉眼,“你这当大嫂的,比当妈的还累。”
“谁让我最早进这个家。”
“他们跟你更亲。”
“胡扯。”
对面的人别开脸,“是有点怵你。”
“我挺好说话。”
“你自己觉不出来罢了。”
声音顿了顿,“那股劲儿,在那儿摆着。”
“你怕么?”
“我才不。”
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晨光刚爬上窗台,何雨注便跟着小满踏进了汽车厂的大门。
顾元亨递过来的单子上,字迹密密麻麻。
第一项:零件总差那么一点。
发动机装起来,转着转着就出怪声。
第二项:钢厂是接过来了,可出来的料子只够做最普通的部件。
那些要耐压抗磨的特种件,全靠老师傅一锤一锤敲出来。
钢材还是从前那批库存,新的,厂里自己炼不出来。
第三项:大模具开不了。
眼下这些车壳和底盘,全是焊枪一点点拼,铁皮一下下敲。
做出来的东西,用不了多久就吱呀乱响,模样也歪歪扭扭。
因为这些,车卖不动。
现在开出去的,都是厂里人自己掏钱买,就当是帮着试车了——反正坏了厂里给修。
何雨注去了研发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
几个人围着一台机器,正在折腾六缸的玩意儿,说是要更有劲;角落另一台,八个缸的正在试;至于四缸的,他们想让它喝油少些。
能折腾这些,全靠当年何雨注带出来的那几箱资料。
没有那些纸,光一个四缸的,就够全厂头疼了。
挑头的技术员姓陈,是何雨注早年从一场事故里拖出来的。
学机械出身。
要是没他撑着,这摊子估计早就停了。
小满私下扯了扯何雨注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这儿的大学生,还不如国内的中专生顶用。”
不是脑子不行,是少了那股子钻牛角尖的狠劲。
何雨注没接话。
他能怎么办?难道从那边拉一船人过来?
生产车间更让人心堵。
那些手工敲打的零件,边角毛毛糙糙,尺寸忽大忽小。
比起记忆里那些老师傅手下分毫不差的活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回到办公室,何雨注没坐,直接问站在桌边的顾元亨:“现在工钱怎么算?”
“看年头,看手艺,看岗位。”
“怎么评好坏?”
“做出多少能用的。”
“做坏了呢?”
“从奖金里扣。”
“外头别的厂子也这样?”
“不离十。”
“都拿差不多的钱,那手巧的凭什么多出力?凑合干完不就行了?”
“厂里讨论过,多干的多给点奖金。”
“光奖金不够。”
何雨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地上停着的几辆样车,“工资本身就得能升能降。
不然哪来的劲儿?”
“这不是等您点头嘛。”
顾元亨的声音有些迟疑,“再说,厂子还在亏钱,这么弄……”
“那就把混日子的清了。”
何雨注转过身,背光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把他们那份工钱,加到肯干的人头上。”
“人要是少了,活赶不出来呢?”
“招人的事不能停,筛选也要继续。
老师傅愿意带徒弟的,额外给一份带教津贴。
徒弟能上手那天,师傅还能领笔奖金。”
“这事是我疏忽了,老板。”
“你揽得太宽了。
上次让你找的人,有消息了么?”
“物色了几个,还得您亲自见见。”
“约时间吧。”
“好。”
“另外,有批钢材和设备这几天到港,到时候通知你去提。”
“是特种钢和新机器?”
“到了你自然清楚。”
“连我都瞒着?”
“怕你知道得太早,夜里睡不踏实。”
“现在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几声短促的笑散在空气里。
离开汽车厂,他又转去沁泉那边。
许大茂不在,底下人说新店今天开张,他赶去剪彩了。
脚步一拐,他走向安保公司那栋楼。
“老板!”
阿浪听见动静,几乎是冲下楼梯的,“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我几天不在,你们还能饿着?”
“那倒不会。
就是守着这儿,有点闷。”
“最近业务如何?”
“挺好。
自从结清霍先生那批钢材的货款,他名下所有货船都用我们的人,连家里护卫也交给我们。
其他产业也一样。”
“全靠他一家?”
“不止。
其他老板见识过我们办事的作风,也开始找我们押运、护场、随行。
单子自己找上门。”
“这不挺好?你还嫌闷?”
“我现在就是个看门的,外勤轮不上我。”
阿浪抓了抓头发,“我就想跟在您身边。”
“这儿谁接手?”
“几个队长都能顶。
对了,他们现在都升大队长了,底下又添了不少新人。”
“你先顶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