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是,我的地方。”
何雨注轻轻拍了几下手。”总华探长,好气派。
可探长说到底……连督察级都够不上吧?好大的官威。”
“你究竟想说什么?”
雷洛脸色沉了下去。
他自己何尝不清楚——探长算哪门子官职?不过是警署警长罢了,真正的话事权从来不在他们手里。
随便来个洋人都能压他一头,见了面还得敬礼。
当然,礼数看人,没实权的他也不会多瞧一眼。
“随便聊聊。
刚才你这兄弟可把你夸上了天。”
“说正题。
我时间不多。”
“行。
第一,撤走所有盯我和我家人的眼线,否则别怪我动手。
第二,你折的人纯属自找——这点你认吧?要不是我还有点能耐,今天我家就该办丧席了。
第三,既然想做生意,就拿出做生意的诚意。
猪油仔不是总说你们只为求财么?求财不该是这个求法。”
“还有吗?”
雷洛的声音压得很低。
“交出昨天指使的人。
这事就算过去。”
猪油仔的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黏糊糊地黏在空气里。
被称作洛哥的男人侧过脸,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这人,你认得?”
“放他一回。
我亲自送他走。”
猪油仔的喉结上下滑动。
“他倒是没打算放我。”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块浸了油的石头。
“非得结下这个梁子?”
猪油仔的背微微弓着。
“梁子?”
一阵短促的笑声从鼻腔里喷出来,干得像裂开的柴。”为一个贪心不足的东西。
你试试看。
你不交,我也能把他挖出来。”
“我应了。”
雷洛吐出三个字。
“洛哥……”
“余下的事,回去再讲。”
雷洛截断话头,目光转向另一边。”现在,他能跟我走了么?”
“腿长在他身上。
不过,天黑前,我要见到我要的人,还有你们该拿出的东西。”
“这是吓唬我?”
“随你怎么想。
你手下的人,先前也做过差不多的事。”
说话的人抬了抬下巴,指向猪油仔。
猪油仔脖颈一缩,眼皮耷拉下去——做生意时借势压人的场面,他确实经历过不少。
雷洛腮帮的肌肉绷紧又松开,点了点头。”人,我会送到。
你能不能接到,我不担保。”
“还不走?等我摆酒送行?”
那人用鞋尖碰了碰猪油仔的小腿。
猪油仔抬起眼,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深得像口井。
随即他转身,步子又急又碎地奔向雷洛。
钻进车门,引擎还没完全发动,他的声音就挤了出来:“洛哥,阿狗那边……”
“不先把你弄出来,下一步怎么走?”
雷洛盯着前方蜿蜒下山的柏油路,嘴角扯了一下。”山脚下面,我埋了人。
他今晚回不去。
敢用那种口气跟我谈条件。”
“您亲自来……就不怕?”
猪油仔的声音压得很低。
“怕他挟持我?”
雷洛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他家里那边,我都布置好了。
我要是回不去,他就得全家上路。”
站在原处的人影,其实也在试探。
对方若是不守约,他也没必要再留余地。
眼下终究是对方势大,他在这地方也并非孤身一人,否则早该动手了。
车尾灯的红光彻底吞没在弯道尽头后,那人影动了。
吉普车像变戏法似的从他身边消失,一套深色衣物裹住了他的身形。
他折身钻进路旁的林子,顺着陡坡往下疾行。
没走多远,几声脆响撞进耳朵——是枪声,短促,连续,七下。
他抬头,夜幕被一道猩红色的轨迹撕开,某种信号正从高空急速坠落。
盘山公路上,引擎的咆哮连成一片,几十道车灯的光柱像发狂的蛇,正全力向山顶扭动。
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五亿探长?”
他低声自语,字眼从齿缝间磨出来,“……死掉的探长罢了。”
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土坎,他伏低身体,枪管架稳。
瞄准镜的十字线缓缓移动,切割着下方灰白的路面。
不久,那辆熟悉的轿车驶入视野。
“砰!”
右前轮猛地炸开一团白烟。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空气,传出很远。
车子在路上打转,像只被抽晕的陀螺。”砰!”
左前轮也瘪了下去。
车头重重啃向地面,接着整个车身腾起,翻滚,车顶朝下,顺着山崖边缘滑去。
“洛哥!跳车!跳啊!”
滑落的前一刻,车内传出嘶吼,混着玻璃碎裂和金属扭曲的杂音。
猪油仔满脸是暗红色的湿痕。
“门……卡死了。”
雷洛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瘫软的灰败。
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年那点敏捷早丢光了,何况如今更怕死。
否则刚才一瞬间,就该撞开车门滚出去,而不是徒劳地想控住方向盘。
哐啷!噼啪!
金属与岩石、树木的撞击声连绵不绝。
车子翻滚着坠下陡坡,压断一路灌木枝杈,最后“轰”
地一声,侧面撞上一棵粗大的树干,终于停住。
车体扭曲得勉强能看出个形状,车窗全成了蛛网。
里头两个人影瘫软着,浑身浸在深色液体里,一动不动。
雷洛这辆平治600是特别改过的。
若换成普通车子,恐怕早已散架。
正沿山路向上猛冲的车队,眼睁睁看着首领的座驾失控、坠落,全部僵住了。
下一秒,引擎的轰鸣骤然拔高,所有车辆疯了一样冲向出事地点。
“砰!”
车队末尾,驾驶员的脑袋突然向前一磕,额头砸上方向盘。
刺耳的喇叭长鸣起来,那辆车失了控,狠狠撞上前车的尾部。
两辆车扭在一起,翻滚着步了后尘。
“砰。
砰。
砰。”
枪声不紧不慢,规律得像钟摆。
每一声脆响,都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挥过,收割着车辆周围慌乱的生命。
的人眼中映着远处的火光,却没有任何波纹。
许多人连滚爬下车,缩在车门后、岩石旁,朝着枪响的大致方向胡乱扣动扳机。
点三八的能飞多远?三十米外还能不能打中目标都得靠运气。
而那个的人,在两百米之外。
山风穿过林子,带来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还未散尽,雷洛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指望那些平日里只懂得从摊贩手里收取规费的警察去对付一个用枪的行家,这念头本身就像个拙劣的笑话。
想要避免这种错误,除非他记得何雨注——或者他自己——在穿上这身制服之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声响,不仔细听几乎会误以为是引擎的回火。
何雨注的手指稳定地重复着扣压的动作,直到望远镜里那个趴在方向盘上的身影彻底不再动弹。
他收起那支带着瞄准镜的长管武器,身体像猎豹般从隐蔽处弹起,朝着下方蜿蜒公路上的车队残骸快速移动。
接下来的流程很清晰:确认每一个目标都已终结,处理痕迹,带走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他跃下路基,踩过松软的泥土,奔向那辆扭曲变形的轿车。
令人意外的是,车厢里的两个人居然都还残留着呼吸。
雷洛用枪柄砸碎了已经龟裂的车窗玻璃,但变形的车门将他困在了里面。
他正用尽最后的气力,徒劳地用枪托撞击着金属门框。
看到何雨注靠近,雷洛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他猛地抬起手臂,食指疯狂地扣动扳机。
只有一连串干涩的“咔哒”
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弹匣早就空了。
何雨注在他抬手的同时就已经侧身闪到了射击死角之外。
“为什么?”
嘶哑的吼叫从破碎的车窗里挤出来。
“答案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你究竟是谁?”
“和你一样,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
“钱……我有很多钱,还有楼,都在你名下!放我走,全是你的!”
雷洛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扭曲。
“不必了。”
何雨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该是我的,我自己会去拿。”
“哈……哈哈……”
雷洛的笑声像破风箱在拉扯,“杀了我,你也不会好过!你家里那边,我也安排了人等着!”
“你觉得,关于你死讯的消息,要多久才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何雨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我带来的人呢?”
“他们先你一步上路了。”
“不……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
何雨注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洛哥……洛哥……”
另一个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是猪油仔,“我好后悔……真不该贪那点便宜……都怪阿狗撺掇……”
他实在无法理解,前一刻还在山顶谈笑风生的人,怎么转眼就能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甚至没听到枪声,仿佛是从寂静的虚空里射出来的。
雷洛已经说完了所有能想到的求饶或威胁的话,全都毫无作用。
眼前的何雨注与记忆中那个和气生财的形象毫无重叠之处,那周身弥漫的冰冷气息让他明白,任何恳求都是多余的。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朝着猪油仔的方向爬去。
“仔……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雷洛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认命的疲惫。
“洛哥……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谁……贪心罢了。”
“何生……能不能……放过我们家里……”
何雨注本来还存着一丝听下去的兴趣,想看看人在最后时刻会不会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结果只是这些。
他没耐心再看这两人继续絮叨了,自己家里还有麻烦需要尽快处理。
两声短促的爆鸣结束了对话。
猪油仔的眼睛瞪得极大,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
雷洛的表情也僵在错愕之中,他也没料到对方的动作如此干脆利落。
何雨注已经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了。
刚才那几句对话,在他此刻看来纯属多余。
他心里掠过一丝念头:以后这种事,不必再费口舌。
他将残破的车辆连同一切痕迹处理干净,迅速返回公路。
跳上驾驶座,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咆哮着向山下冲去。
急弯处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坡路段更是将油门踩到底。
若不是这辆车出厂时经历过苛刻的测试,他绝不敢这样驾驭。
此刻他甚至对这个时代那些技艺精湛的工人产生了一丝敬意,称他们为匠人毫不过分。
抵达山脚,他换乘了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黑色轿车。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他朝着自家别墅的方向疾驰。
接近目的地时,他戴上一顶帽子和一副墨镜,放缓车速,绕着别墅区的外围缓缓行驶了一圈。
不出所料,好几辆不起眼的汽车停在暗处,里面隐约坐着人。
自家别墅的防卫明显加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