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里带着不满。
“那行,一会我来烧。”
“就等你这句话。”
女孩的声音轻快起来,脚步声往水槽方向去了。
老爷子已经沏好了茶。
粗陶茶杯里浮着舒展的叶片,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两人在八仙桌两侧坐下,茶杯与桌面的碰撞声清脆短暂。
“听说你去了南边?”
老爷子摘下眼镜擦拭镜片,“那边现在什么光景?”
何雨注说了些能说的。
铁皮屋顶在雨季的敲打声,码头起重机昼夜不停的运转声,夜里霓虹灯映在潮湿路面上的颜色。
他略去了具体地名和细节,只描述那些不会触线的画面。
老爷子很久没说话。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穿过堂屋敞开的门,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我们落后太多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能赶上。”
“是啊,总归要赶上的。”
老爷子转回视线,茶杯在他手中缓缓转动,“就看你们这代人了。”
棉布门帘又被掀开。
王红霞夹着帆布包进来,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角。”老远就听见说话声。”
她将包挂在门后钉子上,“聊什么呢这么入神?”
“问问外头的情况。”
老爷子叹了口气,“比想的差得远。”
“能不差么?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摸索着来。”
“自己摸索也得赶上去。”
老爷子突然抬高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就不信这个邪。”
“肯定能赶上。”
何雨注接话,“您教出来的那些学生,不都在各处使着劲么?”
“可惜我使不上劲了。”
“爸,您都这岁数了。”
王红霞拧了条湿毛巾擦脸,“让柱子他们年轻人顶上去,不是正好?”
“我又没说不让。”
“柱子你看,你们校长这是不服老呢。”
“本来就不算老!”
笑声在堂屋里荡开。
这时院门又响了,老赵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黑色人造革包。
他停好车,拍打着裤腿上的灰走进屋。
“两个小子呢?”
何雨注起身让座。
“住校,礼拜天才回。”
老赵接过王红霞递来的茶,吹开浮叶喝了一大口,“你这趟走得够久。”
“还算顺利。”
“动静可不小。”
老赵放下茶杯,目光在何雨注脸上停留片刻,“听说弄回来不少稀罕东西?”
“方叔提的?”
“他就漏了半句。”
老赵摆摆手,“规矩我懂,不该问的不问。”
“对您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问你句能说的——还打算回774?”
何雨注顿了顿:“不回那儿我去哪儿?您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声倒没有。
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离开这么久,那坑总得有人填。”
老赵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估计是回不去了。”
“组织安排去哪儿就去哪儿。”
“要不来帮我?”
老赵重新靠回椅背,“工商那边早调岗了,我现在抓工业这块。”
“您不是干得好好的?”
“机械才是我老本行,忘了我是学什么的了?”
“要说本行,您该跟方叔搭档去。”
“去你的。”
老赵笑骂着虚点他一下,“就你记性好。”
“平调?”
“算升了半级。”
老赵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副市长,兼管工业。
这事还得谢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老赵从茶杯上方看过来,“这两年大家吃的粮食,你以为是大风刮来的?”
厨房传来煎鱼的滋啦声,香味顺着穿堂风飘进堂屋。
赵盛丽在那边喊:“柱子哥,油热了!”
何雨注应声起身。
老赵那句话说完没几天,信就送到了家里。
何雨注展开那张薄纸,上面寥寥几行字,只提工作可能有变动,让他在家安心等着。
他捏着信纸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午后阳光把纸背照得透亮,墨迹的轮廓反而模糊了。
儿子在屋里跌跌撞撞地跑,笑声像一串铃铛滚过地板。
何雨注蹲下身,那小小的身影便扑进他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却始终没吐出那个字。
他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鼻尖闻到一股奶香混着汗味。
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沾着面粉,问他信上说了什么。
他折起纸,只说这次出去太久,上面给的假格外长些。
假期拖得比预想中久。
孩子们都放了暑假,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脚步声和叫嚷。
没有车可用,能去的地方便近了许多。
有一回他领着大大小小一群人去了什刹海,水面被太阳晒得泛白,风里带着水草的腥气。
何雨鑫和何雨垚不知从哪儿摸出两根鱼竿,动作熟稔地甩线、收竿,手腕的弧度稳得不像孩子。
何雨注站在树荫下看着,衬衫被汗黏在后背上。
水里确实没什么大鱼,偶尔钓上几尾指头长的,孩子们便围成一圈欢呼,声音惊飞了岸边打盹的麻雀。
玩得尽兴,回来却逃不过另一桩事。
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尖沙沙地响。
老三老四尤其坐不住,椅子像长了刺。
何大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油锅的滋啦声里混着他的嘱咐,让何雨注盯着那两个小子练刀工。
于是午后最热的时候,院子里就多了两处动静——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还有汗水滴在青石砖上瞬间蒸发的痕迹。
半个月后,调令终于来了。
送信的人站在门口,帽檐下淌着汗,说赵同志让转告:歇够了就该动身了。
何雨注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触到纸张干燥的质感。
展开来看,白纸黑字写的是四九城工业局,副职。
他目光往下扫,实际要去的却是下面一个厂子,担厂长的担子。
末尾那行字让他眉毛抬了抬:四九城汽车制造厂。
他没多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太阳刚爬过屋檐,巷子里的石板路还留着夜气的凉意。
走到厂门口时,制服已经被汗浸出深色。
门卫室里坐着个年轻人,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水,听见声音抬起头。
何雨注说明来意,把材料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去,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磕在桌沿。
“您、您稍等。”
年轻人抓起电话,拨号的手指有些抖。
他压低声音对着听筒说了几句,挂断后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回语速快了许多。
放下听筒,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小跑着从门卫室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没过多久,另一个身影从厂区深处快步赶来,是个中年男人,制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先瞪了年轻门卫一眼,才转向何雨注,脸上堆起笑容,伸出手时掌心都是湿的。
“这大热天的,怎么能让您在门口干等。”
他喘着气说,又转头呵斥,“小李你怎么办事的!”
年轻门卫张了张嘴,没出声。
中年男人转回来,腰微微弯着:“我是魏大山,管保卫这块的。
书记和几位副厂长马上就到,您先里边请?”
何雨注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厂区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
阳光把铁皮屋顶晒得发白,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像某种沉重的呼吸。
何雨注只说了两个字便迈开脚步。
魏大山跟在后面,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他原本嘱咐底下的人稍稍拖延片刻,好让楼里的领导们来得及迎出来——这本是惯常的礼数。
可那位姓李的办事员太过实诚,竟当面将他的交代捅了出来。
此刻魏大山的脸颊还残留着被揭穿后的微烫。
电话打到书记办公室时,对方显然也怔了片刻。
按常理,新厂长赴任总该有上级部门的人陪同,行程也会提前几日知会。
厂里接到调令不过两天,几位副手私下不是没有议论。
空降的位子原本该从他们中间产生,当然也有人例外——管技术的那位只惦记新车间能不能添置仪器,别的倒不在意。
档案递到众人手里,薄薄几页纸被反复翻阅。
最后那栏级别让所有声音消失了。
这哪里是平调,分明是往低处走了。
他们穿过空旷的前院,水泥地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办公楼的门里匆匆走出几道人影。
“何厂长,您怎么这就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抢先开口,呼吸还带着急促。
何雨注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您是?”
“刘顺德,负责后勤这一块。”
男人堆起笑容,双手已经伸了出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
何雨注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潮湿与力度,心里却掠过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怎么又是个带“德”
字的。
紧接着是第二双手。”李立民,管生产。”
第三双手稍显干燥。”崔志国,供销都归我这边。”
最后走来的人步调沉稳,灰中山装的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楚江河,厂里的书记。”
他说话时眼睛仔细打量着新来的面孔。
何雨注依次握过去,每只手停留的时间几乎相同。
“今天初来,各位看怎么安排妥当?需要召集全厂职工见面吗?”
“暂时不必。”
他的回答简短,“请几位把自己分管领域的基本情况整理成文字材料,尽快交到我这里。
看过之后再做打算。”
三个“好”
字几乎同时响起。
“别在风里站着了。”
何雨注转向办公楼方向,“我的办公室应该准备好了吧?”
“早就收拾妥当了,接到通知当天就开始布置。”
刘顺德侧身引路。
“楚书记,稍后还得劳烦您带我熟悉厂区概况。”
“分内的事。
您先安顿,随时来我办公室。”
“那各位先回岗位?等我看完材料,再请诸位过来细谈。”
脚步声散开,朝着不同的走廊远去。
何雨注踏上楼梯时想,这样反倒省去了一场务虚的见面会。
等摸清底细,召集科室负责人开个短会便是。
至于全员大会——广播里念个通知足够了。
形式上的热闹毫无用处,能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才是根本。
接下来的时间被谈话和文件填满。
纸张在桌面上堆叠,油墨味混杂着陈年档案特有的微尘气息。
他逐渐拼凑出这个厂子的轮廓:主要产品是汽车零部件。
曾经试制过一款轿车,“井冈山”
牌。
发动机采用而厂史记载中最著名的产品“212”,此刻尚未投产。
研发线上正在攻关的是轻型越野车210,仍处于试制阶段。
真正棘手的不是设备老旧——是根本没有像样的设备。
许多工序依赖手工敲打打磨,车间里回荡着榔头与铁砧的撞击声。
这也正是“井冈山”
吉普车最终停产的原因:发动机性能不稳定,上路后故障频发。
全厂职工名册列着一千多个名字,工种倒是齐全。
何雨注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时,窗外天色已经暗透。
电话听筒搁回座机时,何雨注没立刻动作。
他先拨了个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柱子?新地方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