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注转身拉开门,“我找能问的人去。”
“你——”
何雨注没去找梁助理。
他回到自己单位,抓起电话又拨给老方。
线路一通,他的声音就硬邦邦砸了过去:“老方,我是何雨注。
我家令仪这趟差,到底是怎么回事?”
“柱子啊,”
那头的老方倒像在等他,“我正想找你。”
“找我?”
“对。
有空的话,过来一趟。”
“你先答我的话。”
“来了再说。
放心,是好事。”
“行。
派车来接。”
不到半个钟头,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工商局灰扑扑的楼门前。
门卫室打来电话时,何雨注刚交代完手头的事。
他三步并两步下楼,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在老方单位院里刹住。
何雨注直奔二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也没敲就推了进去。
“来了?”
老方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坐,快坐。”
何雨注拖开对面的木椅子,重重坐下去。
“尝尝我这茶?新得的,不错。”
“不喝。”
何雨注瞥了眼那个铁皮茶叶罐,“你那罐子里的,还是上月从我那儿拿的。”
“哈哈……”
老方干笑两声,搓了搓手。
“说正事。”
何雨注身体前倾,手按在桌沿上,“我媳妇那边,究竟什么情况?”
老方调整了一下坐姿,神色变得严肃。”我找你来确实和这件事有关。”
“我猜也是。”
“你有准备就好。”
他停顿片刻,开始叙述。
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公务行程,目的地是南方,与几位来自对岸的商界人士洽谈合作。
这类事务通常不需要她参与,但其中部分文件涉及外文,考虑到她的语言能力,才将她列入名单。
队伍抵达南粤后,情况突变。
对岸的商人无法按计划入境。
请示上级后,新的指令很快下达:任务重要,不能延误,队伍应当转向,直接前往对岸。
当然,每个人都得到了选择的机会——那里局势并不安稳。
没有人退出。
她也没有。
老方这边自然也收到了通报。
他给出的回复很明确:首要任务是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通过正式途径过去的过程还算顺利。
但真正要做的事,却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阻碍。
与商人会面的次日,意外就发生了。
袭击来自当地的地下势力,他们使用了火器。
而老方的人手在入境时,依照规定留下了武器,因此在冲突中处于下风。
万幸的是,其中一位商人及时获悉消息,派出了护卫。
最终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无人危及生命。
眼下,整个队伍滞留在那位商人的住处,形同被保护性地隔离。
谈判陷入僵局,归途也被阻断。
“她受伤了吗?”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结了一层冰。
“没有。”
老方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什么势力这么猖狂,敢对公务人员动手?”
“大天二。”
“大天二?”
男人几乎要笑出声,这个世界难道还混杂了那些街头传奇?时间线竟如此错乱?
但老方接下来的解释让那点笑意瞬间冻结。
这个称谓并非玩笑,它源自旧时代的南粤,专指那些盘踞一方、拥有武装的恶霸头目,与寻常的街头混混截然不同。
老方口中的“大天二”,实质是某个结构复杂的组织,成员背景混杂,不少是过去的残兵或地方豪强。
他们的背后,隐约可见当时管理那片土地的外来当局的影子。
收取保护费、经营违禁场所、勒索、劫掠货物——凡是能想到的恶行,他们几乎都有沾染。
“需要我做什么?”
听到这里,男人心里已经大致有了轮廓,但他仍需确认。
“完成该谈的,把我们的人带回来。”
“用什么方式?”
老方的眼皮轻微地跳了一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从血火中走出来的,一旦放开手脚,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实在难以预料。
联想到他前两次从北方归来后的那些作为,老方急忙补充:“柱子,动静……能不能控制一下?那条线对我们很重要。”
“如果那些“大天二”不肯罢休呢?”
“清除为首者,以及对我们敌意最深的那部分。”
“我妻子他们目前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
“那你和赵叔那边沟通一下。
再给我几天时间准备。”
“好。”
“不过,你打算怎么过去?”
“我不走官方路线。
需要你们帮我联系那些商人。
我可没打算游过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正好,这几天我给你准备新的身份证明。”
“多准备几份。
别姓方。”
“姓方怎么了?这姓氏不好吗?”
“哼,看到就会想起某人总想占我便宜。”
“啊?哈哈……怎么会!”
“你心里清楚。”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老方独自留在房间里,指节抵住两侧太阳穴,缓慢地揉压。
放一条过江龙入海——香江那片水域底下,盘踞的蛇群恐怕要遭殃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
商人的安全从来都像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没有枪杆子撑腰的承诺,终究只是纸上的墨迹。
回到自己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何雨注径直去了老赵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几句话勾勒出轮廓。
老赵坐在桌后,听完后只是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沿。
“您不会拦我吧?”
何雨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拦?”
老赵抬起眼皮,扯了扯嘴角,“拦得住吗?再来一次不告而别,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老方那边的函件会照流程走。
单位里这摊子,你前几个月已经理出了头绪,离开一两个月,出不了乱子。
我替你看着。”
“粮食那条线,得您亲自盯紧。”
“知道。”
老赵应得干脆,目光却沉甸甸地压过来,“到了那边,把人接上就回来。
别的能办就办,办不了就扔下。
什么都比不上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砂砾似的粗粝,“别把那些地头蛇想简单了。
解放前我跟他们打过不少交道。
沾上利益,扯上靠山,他们眼里就没有“底线”这两个字。”
何雨注点了点头。
“家里头,打算怎么交代?”
“照实说。
不过只说到广东。”
“这样妥当。
免得平白添了牵挂。
我跟你霞姨也这么讲。”
傍晚的风带着尘土的气味。
何雨注蹬着自行车穿过胡同,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规律的轻响。
晚饭后,他叫上父亲,去了许大茂那儿。
这一趟归期不定,有些东西得提前备下。
第二天,许大茂没出现在单位。
他开始帮着倒腾物件,一件件换成更便于携带的硬通货。
何大清下班时背回沉甸甸一袋粗盐,在后院就着昏黄的天光,将鱼、鸡、还有几块肉仔细抹遍,一层层码进陶缸。
空气里弥漫开咸腥与香料混杂的气味。
接连几天,院子里都有细碎的动静。
密室的角落堆满了结实的米袋,一些黄澄澄的小物件被妥善收好。
陈兰香终究是寻了机会,在廊下拦住他。
“柱子,是要去找小满,对不对?”
“顺路去看看。
久了,不放心。”
“她那边……真没出什么事?”
“没事。
单位正好有差事往南边去,我也能顺便探望几位老战友。”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事就好。”
王翠萍来的那天,天色有些阴。
她把何雨注拉到僻静处,开门见山:“小满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一点小问题,我去处理就行。”
“需要你亲自跑一趟的,能是小问题?”
她眉头蹙起,“连我也要瞒?”
“萍姨,有纪律。”
女人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磨过的刀锋:“对付那些脏东西,别留情。
把我闺女好好带回来。
你自己也得安安回来。”
那一瞬间,她周身掠过一丝极淡却凛冽的气息,仿佛旧日硝烟未曾散尽。
“我知道。”
“你那是什么破单位!”
她忽然有些恼,“不行就让小满调出来。”
“等回来,我问她意思。”
“出门在外,别逞能。
血肉之躯,挡不住铁片子。”
六月二十号,电话铃响了。
何雨注再次走进老方的办公室。
两本证件推到面前。
他翻开,一本印着“方鹏展”,籍贯广东。
另一本则是“何飞”,黑省人。
他捏着薄薄的纸页,一时有些失语——这一南一北的安排,倒是彻底。
老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往南边去的路上自然有人会给他备好东西,船的事情等到了地方再安排,碰头的地点也说得明明白白。
介绍信开好了,证件备了两份,连老方自己那份也一并给了他。
为的是让他见机行事。
火车票也替他买好了,六月二十一日的,倒不必急着赶路。
又塞了些钱和票证给他。
港币眼下没有,得等到了那边再说,那头也会准备。
老方最后又嘱咐了一遍,万事小心。
还留了个香江那边的联系方式——这不是小满那条线,是老方自己的人。
他特意叮嘱,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去联系。
何雨注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没打算联系。
别人辛苦布下的线,他毫无兴趣去当什么接头人。
回到家,何雨注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随手拣了几件衣服而已。
第二天,他揣上母亲烙的饼、煮的鸡蛋,还有一小罐炒咸菜,背起挎包便往火车站去。
火车是从四九城开往广州的,两千三百多公里,在铁轨上哐当哐当摇晃了快三天。
下车第一件事,何雨注就去找地方洗澡——身上已经捂出一股酸味儿了。
冲了个澡,人清爽不少。
他按老方给的地址找去,接待的人递给他一只皮箱。
那人告诉他,他们走的是那条水路,船上没人知道何雨注的身份,只当是个寻常渡客。
接待的人相当于蛇头,不过级别稍高些罢了。
交代完,那人带何雨注吃了顿广东菜。
这边日子也紧巴,桌上见不着荤腥,味道又淡。
何雨注一个北方人,吃得嘴里发寡,勉强填饱肚子。
那人付了账。
接着他便把何雨注送到黄埔港。
路上说,今天正好有船去香江。
到了码头一看,船都不大,三五千吨的模样。
一问才知,这港口水深有限,大船进不来。
他被领上一艘中等大小的船。
船长满口粤语,送行的人正要解释,何雨注却已用粤语和船长搭上话。
船长一听他会说本地话,顿时热络起来,问他是哪里人。
何雨注证件上写的是惠州某地,他便照着说了。
没料到船长一拍腿,笑道:“我也是惠州的!不过不在一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