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毓立刻附和。
何雨注只觉得额角发紧。
老赵这是存心给他出难题,如今这年月哪还兴什么催妆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挤出几句:
不描眉黛不施粉,本色何须借胭脂。
厂矿田间皆模范,并肩同举一面旗。
“好!”
里面竟传来喝彩声,分明是王红霞和王翠萍的嗓音。
这诗写得实在,说的不正是她们如今的光景么?王红霞更是扬声催促:“再来一首!”
“柱子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许大茂在一旁低声问。
“再来一首嘛。”
两个小丫头不依不饶。
“再来一首!”
赵家兄弟也跟着起哄。
何雨注搜刮着肚里那点墨水,又勉强凑出四句:
青丝绾就戴红花,锣鼓声里到新家。
春种秋收双飞燕,共建山河好年华。
“成了,开门吧。”
里面王红霞终于松了口。
“接新娘子咯——”
里头的丫头们欢叫起来。
“接新娘子咯——”
外头的小伙子们应和着,声浪更高。
门轴转动,何雨注踏进院子。
王家小院显然精心收拾过,地面扫得不见一片落叶,西边那间屋子的窗棂上贴着鲜红的喜字。
“还傻站着干什么?”
王红霞见他,伸手推了他后背一把。
“往后可得好好待小满,不然我可不依。”
王翠萍在一旁叮嘱,眼圈微微发红。
“一定。”
何雨注郑重应道。
赵盛丽和王思毓早已跑进了西厢房。
何雨注跟进去,看见穿着红袄、素净着脸的小满坐在床边。
他放轻了声音:“小满,我来接你了。”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
“背新娘子,背新娘子!”
两个丫头拍着手齐声喊,这流程先前是教过的。
何雨注走到床前,弯下腰。”上来吧。”
小满伏到他背上,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耳根泛着淡淡的红。
两个丫头立刻嚷起来:“小满姐姐今天真好看!”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何雨注知道她害臊,扬声喊道:“走了,咱们回家。”
说罢背着她大步往外走。
王翠萍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声音哽咽:“走吧,走吧,别回头瞧。”
“哎。”
小满应着,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何雨注快到院门时,门外骤然炸开“噼里啪啦”
的爆响,许大茂和另外两人同时点响了鞭炮。
硝烟味弥漫开来,许大茂扶稳了自行车,让何雨注将小满小心放下。
跟出来的赵盛丽和王思毓爬上了赵家兄弟的车后座。
老赵也走了出来,坐上许大茂那辆车的横梁。
“出发!”
何雨注高喊一声,蹬动车子朝南锣鼓巷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地上的红纸屑,沙沙作响。
他们远去后,王红霞挽住王翠萍的胳膊,轻声道:“翠萍,小满跟了柱子是福气。
柱子那孩子,踏实又肯干,如今哪儿找去?咱们该高兴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
王翠萍抹去脸上的泪,努力弯起嘴角,露出笑容。
车轮碾过胡同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颠簸声。
王老爷子夫妇与两位王家女儿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
老赵安排的车比另一条路要近些,估计能早些抵达。
另一条路上倒是热闹。
许大茂的嗓门混着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一路没停过。
坐在自行车后座的那位,脸上紧绷的神色渐渐松了,嘴角也弯了起来,眼里重新有了光。
南锣鼓巷口,两个半大男孩踮着脚张望,忽然跳起来挥手:“到了!到了!”
其中一个擦亮火柴,凑近手里攥着的鞭炮引信。
嗤啦一声,红光窜起,噼里啪啦的炸响瞬间塞满了巷子。
还没等最后几声闷响消散,两个身影已经扭头冲进了院门,脚步声咚咚地砸在地上,喊声飘在身后:“爹!娘!哥接新娘子回来啦!”
前院里挤满了人。
一张张面孔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却透出别的滋味——这几年,喜事总落在这家头上,偏偏这一回最大的热闹,他们只能远远瞧着。
每家不过分到一小捧花生、瓜子和几块糖。
还不是当家人亲手递的,是何家那姑娘领着个小不点儿挨家送的。
背着人跨进院门时,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网一样罩住了两人。
背人的那位步子迈得稳,脸上带着笑。
背上的人这回没低头,反而尽力将脸仰起些——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自己嫁了个怎样的人。
正屋里,原本坐着陪客的老太太和陈兰香瞧见人影,不约而同站起身,手指飞快地抹过眼角。
何大清脸上的笑容从早上起就没褪过色。
何雨水穿梭在桌椅间,手里的茶壶就没空过,不断给客人的杯子里续上热水。
今天来的不止老赵一家。
老方也到了,还有他手下那几个够格的,都进了院子。
至于单位里其他有头脸的,礼数到了,人却没露面——太招摇了总归不好。
仪式简单。
如今不兴跪拜,都改成了鞠躬。
老赵站在前面张罗,看那熟稔的架势,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差事。
“拜天地——”
他拖长了调子。
两人转向墙上的画像,弯下腰。
“拜高堂——”
又转向坐在中间的何大清、陈兰香,还有王翠萍,再次躬身。
“夫妻对拜——”
面对面站定了,互相低下头。
许大茂和何雨水在边上使了个小绊子,两人的额头轻轻碰在了一处。
礼算成了。
他又牵着她走到老太太跟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喊了声:“奶奶!”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角却高高扬起,连声应着:“好,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接下来却不是进新房。
一院子人,客人和主家,都动身往外走。
门口停着几辆车,还有一排自行车。
他今天特意跟小车班打了招呼,车子都调了过来——当然也是向上面报备过的。
他那辆吉普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副驾驶挤着新媳妇和何雨水,后排是老太太、陈兰香(怀里抱着何雨焱)和王翠萍,后备箱甚至还蜷着几个小毛头。
何大清他们只能蹬自行车跟着。
开车的师傅倒有些无奈,锁好车后,转身骑上了他那辆二八杠。
宴席的掌勺还是请的他师父。
打下手的全是单位食堂里调来的人——这事他提前跟师父通了气。
一来让那些人见见世面,二来也让师父顺手点拨几招。
还有个缘故:师父如今在酒楼那边也不顺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或许能寻个机会挪个地方。
至于食材,他并没弄得太过显眼。
鸡、鱼、腊肉、猪肉,事先都跟采购上打过招呼,看能不能备齐。
结果嘛……自然不尽如人意。
食堂里的人都愣住了。
新来的处长不知从哪弄来整整一车粮食,还有成筐的鸡和鱼。
猪肉不算多,但足够每桌摆上一盘油亮的红烧肉,再加几碟荤素相宜的炒菜。
酒是老赵和老方帮忙张罗的,汾酒和西凤堆在墙角。
老方单位管得严,平日不让沾酒,不少人把攒下的票证都拿了出来。
他们虽不能到场,心里却记着何雨注两次从北边回来做的事——那些事外人不知情,他们却清楚。
眼下北边局势正紧,好些人恨不得亲自上阵,甚至暗暗羡慕曾与何雨注并肩的那些身影。
敬酒轮到那一桌时,老方想起身拦,被老赵按住了手腕。
“别操心。”
老赵声音压得很低,“你忘了他当初在那边是怎么放倒十几个人的?”
老方怔了怔,随即笑出声:“还真是……瞧我这记性。”
他举起杯,“来,咱俩多久没坐一块喝了?”
“得二十年了吧。”
“时间不饶人啊。”
“谁老了?我正当壮年。”
“是是是,壮年。”
老方笑着摇头,“你这些年变了不少。”
“跟年轻人处久了,自然添些朝气。”
老赵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哼,那小子偏不肯来我这儿。”
“换我也不去。”
“得了,不提了,喝。”
老赵凑近些:“以后少给他揽事。”
“揽事?”
老方叹气,“他那身本事,放在后勤处本就屈才。
能力摆在那儿,担子自然就重。”
“安安不好么?”
“好。”
两人碰杯的间隙,何雨注已经转完一圈回来。
他们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柱子,该再敬我们一杯吧?”
老方眯着眼。
“理由呢?”
“我俩都带过你,够不够格?”
“够。
怎么喝?”
老方瞥向桌上的茶杯,老赵立刻轻咳一声:“老方。”
“哦,用酒杯就行。”
老方略显局促地摆摆手。
三杯过后,老方拉住何雨注:“给你备了东西,搁我车上了,走时记得拿——太招眼,不好现在搬。”
“送的什么?”
老赵问。
“三转一响,他缺缝纫机和收音机,我给补上。”
“哟,下血本了。”
“票证我攒着也没用,又不花钱。”
老方耸肩,“反正我一个人,用不上这些。”
“差点忘了,你这待遇是特殊。”
“羡慕了?”
“不羡慕,光棍一条有啥可羡慕的。”
“你这张嘴啊……”
笑声混着酒气散在空气里。
宴席持续到午后,老方是自己开车来的,结束时却让何雨注送了回去。
车被临时征用——比单位那辆好些,正好让司机跑一趟,把家人和那份扎眼的贺礼都捎回家。
何雨注把车还回单位,蹬着自行车拐进胡同。
小轿车停在大院门口太惹人注意,他不愿招摇。
东厢房的门帘掀开,小满端着茶迎出来。
“我没醉。”
他接过杯子。
“喝那么多,润润嗓子也好。”
“今天累着了吧?”
“一路坐着车,哪会累。”
她轻声答,转身去收拾桌上散落的红纸屑。
何雨注觉出掌心里那只手冷得像块冰,自己脸颊却因酒意微微发烫。
他牵着她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颧骨。
“现在信了?”
小满没应声,只是耳垂渐渐透出淡红色。
她抽回手时,指尖在他掌心多停了半秒。
“我去躺会儿。”
何雨注松开手,屋外午后的光斜斜切过门槛,“要一起么?”
“天还亮着呢。”
她转身收拾桌上的茶碗,瓷碗磕碰出细碎的响。
等脚步声进了里屋,院子里忽然炸开孩子的笑闹。
何雨水领着几个小的冲进堂屋时,小满正把红绸布盖回那台崭新的收音机上。
“嫂子!让我们听听声儿!”
“你哥刚歇下。”
小满挡在里屋门前,手臂横开像道栅栏,“晚上再说。”
何雨水踮脚朝里张望:“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呀?”
“等他自然醒。”
小满推着少女的肩膀往外走,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带弟弟妹妹去玩沙包,别在这儿吵。”
晚饭时分,灶间飘出烙饼的焦香。
陈兰香盛出份量最足的那碟,示意小满送进里屋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