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想讨个人情。”
年轻人脚步没停,“这情分我接不住,也不敢接。”
“心里明白就好。”
王翠萍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潭水比眼睛看到的深得多。”
年轻人没接话,只在心里应了一句。
夜风穿过巷子,带着远处煤炉的烟味。
到家时,几双眼睛齐齐望过来。
问答之间,两人都只挑最轻巧的部分说。
屋里的人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有些事本就该沉在水底。
既然人都齐了,便各自散了去睡。
那个叫小满的男孩磨蹭到最后,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都怪我添乱……”
“胡扯。”
年轻人抬手揉了揉他头发,“跟你有什么相干?赶紧睡去。”
男孩“哦”
了一声,低头往外走。
“踏实睡,”
王翠萍在门边补了一句,“天塌下来还有我们呢。”
这一夜,何家的大人们辗转难眠。
只有那个被称作柱子的年轻人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
醒来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他刚推开房门,就被几个小的堵在了门口——何雨水不知什么时候说动了许大茂和小满,这会儿正眼睛发亮地等着。
“哥!带我们出去吧!”
何雨水拽住他袖子。
“都去?”
“那当然!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是吧大茂哥?”
许大茂笑着点头:“柱子哥,咱们好久没一块儿出去了。”
他说完朝小满使了个眼色。
小满立刻接上:“我也想去……”
“成,”
年轻人笑了,“地方想好了没?”
“划船!”
何雨水抢着说,“要是能带上吃的就更好了。”
“我看你是馋野餐,不是馋划船。”
“哥——”
“行行行,总得准备点东西吧?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何雨水立刻伸出手:“给钱。”
“在这儿等着我呢?要多少?”
“十块!”
旁边的小满倒吸一口气:“雨水,十块钱能买多少东西你知道么?”
“人多呀!思毓、小鑫、小垚都得带上呢!”
“怎么不把小焱也抱去?”
年轻人刮了下她鼻尖。
“太小啦,看不住,以后再说。”
何雨水答得理直气壮。
年轻人笑着去摸口袋。
许大茂忙插话:“柱子哥,我这儿有……”
“省省吧,”
年轻人拦住他,“今天都是自家弟弟妹妹,你也是我弟,哪能让你掏钱。”
许大茂挠头笑了:“那我可就跟着沾光了。”
何雨注从口袋里摸出粮票和几张纸币,塞进许大茂手里。”你带他们去一趟。”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走喽!”
何雨水第一个冲出门,几个更小的身影叽叽喳喳地跟在她后面,像一串被惊起的麻雀。
“看紧点。”
何雨注对着许大茂的背影补了一句。
“放心!”
许大茂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
屋子里忽然静了。
小满站在原地,脚尖蹭了蹭地面,没跟着跑出去。
她抬起眼看了看正在拧毛巾的何雨注,又垂下头,转身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茶缸。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大人们的目光早就像蛛网一样罩着这群孩子。
此刻见只剩下他们两个,几扇门便悄无声息地掩上了,留下满院寂静。
何雨注擦着脸,小满默不作声地叠好被子,扫净地上的瓜子壳。
她的视线掠过柜子顶端,停在一个深色的长形盒子上。
那形状让她心里一动。
“柱子哥,”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轻轻的,“那盒子里……装的什么呀?”
“一把枪。”
何雨注把毛巾搭回铁丝上。
“枪?”
小满转过身,眼睛睁大了些,“哪来的?手续……都齐全吗?”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
这语气,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别人送的,证件都有。”
他简短地回答。
“我还没摸过真家伙呢。”
小满走近两步,语气里压着一点跃跃欲试,“能让我瞧瞧么?”
何雨注没说话,伸手把盒子取了下来。
打开卡扣,黑色绒布衬里躺着一支线条冷硬的物件。
他取出它,指过保险和准星,动作干脆。
小满看得很专注,睫毛都不眨。
“想试试手感?”
他问。
她点头,接过去。
重量让她手腕微微一沉。
接下来她的动作让何雨注眉梢动了一下——只见她极其自然地后拉套筒,模拟上膛的声响,随即双臂平举,眯起一只眼,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
嘴唇无声地开合,模拟出出膛的短促气流声。
“你碰过这个?”
何雨注问。
“萍姨教过。
学校训练时也打过靶。”
她放下手臂,枪口朝地。
“成绩呢?”
“五发,四十环。”
何雨注笑了。”没看出来,是个好苗子。”
小满的脸颊立刻漫开一层薄红。
她把枪小心递回去,声音里掺进一丝雀跃:“柱子哥,你是不是打算进山?能……能带上我吗?”
“再说吧。”
何雨注把枪收回盒内,扣好,“得先问问霞姨,怎么办许可。”
“还要那个呀……”
“有证方便。”
“那要是办成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一定得叫我。
我枪法不拖后腿的。”
“行,到时候验验。”
“说定了!”
她几乎要跳起来,又赶紧抿住嘴,只让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
“收好吧。”
何雨注把盒子推回柜顶,“雨水回来见了,又得嚷嚷半天。”
院门外重新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时,大约过去了半个钟头。
许大茂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迈进门槛,后面跟着的孩子们每人举着一根冰棍,舔得正欢。
何雨注瞥了一眼网兜。
面包、玻璃瓶汽水,还有油纸包着的点心。
不用问,票证多半又是许大茂贴的。
“你就由着他们。”
何雨注说。
“自己家弟妹,吃点零嘴算什么。”
许大茂把网兜搁在桌上,抹了把汗,“对了,不去接小蔓?那丫头知道了,准得抹眼泪。”
“接。
三辆车,应该坐得下。”
“还是你想得周到。
有车就是方便。”
许大茂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那辆给小满用了,自己不再弄一辆?”
“过阵子再看。”
“真有门路?”
许大茂凑近些,气声问。
“怎么,你也想要?”
“手头……有点紧。”
“钱不够花?”
“勉强够。
不是想多攒点嘛。”
“到时候再说。”
“成。”
自行车,何雨注确实不缺。
他记得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还堆着好些辆,二三十总是有的,他没细数。
当初处理废旧物件时,都留了下来。
倒不是图卖钱——他不缺那几个子儿。
亲戚朋友里头,没车的人还多。
只是眼下,自家摆着两辆,许大茂那儿一辆,已经够扎眼了。
等等也好。
他这么想着,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
车轮碾过胡同坑洼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颠簸声。
王翠萍站在院门口望着那几辆簇新的自行车远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角。
她想起自家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车铃早已锈得发不出声音。
老赵家的女人出门总是步行,两个半大小子眼巴巴瞅着别人家车后座的模样,她撞见过好几回。
不是弄不到票证,是舍不得——那笔钱够买多少斤白面,扯多少尺布啊。
何雨注握着车把,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里。
前座横梁上坐着王思毓,后座挤着何雨水和许小蔓,车架被压得微微。
几个丫头的笑声像受惊的麻雀般扑棱棱飞过耳畔,她们嚷嚷着要他再快些。
他故意猛蹬几下,车轮转成模糊的圆,惹得后座响起又怕又喜的尖叫。
许大茂和小满被远远甩在后面,身影缩成晃动的黑点。
公园湖面的阳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租船处木牌上用红漆写着价目,字迹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
许大茂坚持要两条船,一条大的带篷,一条小的只容两人。
交押金时他朝何雨注使了个眼色,嘴角翘起微妙的弧度。
分船时几个小的还没反应过来,何雨注已经拉着小满跳上那条小木船,桨叶在水面划开一道急促的波纹。
“看好他们。”
何雨注的声音隔着十几米水面飘过来。
“放心!”
许大茂应着,手紧紧抓着船帮。
大船上顿时炸开锅——何雨水跺脚喊不公平,王思毓扒着船沿想往水里探身子,被许大茂一把拽回来。
他额角渗出细汗,想起去年夏天何雨水偷跑去护城河学游泳,回来被陈兰香用笤帚疙瘩抽得满院跑。
要不是王翠萍拦着,那丫头至少得躺半个月。
小木船漂到湖心。
桨叶起落的水声规律而轻柔,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小满看着何雨注划桨时手臂肌肉的起伏,忽然轻声问:“这算不算就咱俩的场合?”
何雨注没答话,只是将桨横在膝上。
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丝亮晶晶的。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惊起不远处芦苇丛里的一只白鹭。
大船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
孩子们发现小船调头追来,兴奋得在船舱里蹦跳,船身剧烈摇晃。
许大茂吼着让他们坐好,手忙脚乱地划桨,水花溅了自己一脸。
何雨水抢过另一支桨胡乱划着,船却在原地打转。
“快呀快呀!”
许小蔓扒着船尾喊,辫子梢都沾了水。
小满跟着何雨注的节奏一起划水。
两艘船的距离渐渐缩短,近到能看清何雨水鼻尖上的汗珠。
湖水被搅成翻涌的碧玉,哗啦哗啦的声响里混着孩子们肆无忌惮的笑。
何雨注忽然慢下来,任由小船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他转过头,看见小满正望着自己,眼睛里映着晃动的天光云影。
大船上,许大茂终于放弃了挣扎,瘫坐在船板上喘气。
何雨水把桨一扔,气鼓鼓地瞪着越漂越远的小船。
湖风带来远处柳絮的绒毛,粘在孩子们汗湿的额头上,痒痒的。
何雨水起初划得还算认真,可船桨在水里只是徒劳地摆动,船身非但没有前进,反而在原地打起转来。
她试了几次,终于泄了气,把桨横在膝上。
等到何雨注他们的船赶上来时,几个孩子已经笑作一团。
商量之后,许大茂独自换到了那条小船上,何雨注则带着孩子们登上了更宽敞的那艘。
局面立刻调转过来。
孩子们在船上起劲地喊着:“大茂哥,快来追我们呀!”
“哥,你用力划呀!”
许大茂心里憋闷,却又没法说。
何雨注的力气,他哪里比得上。
他勉强挥了几下桨,船还是慢吞吞的,后来索性就由着它去了,任孩子们怎么喊,他只管不紧不慢地划着水。
前面的大船渐渐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他。
许大茂这才加了几分力气,让小船靠拢过去。
紧接着,何雨注却再次换了船。
他的目光落在湖心某处,那里水面下似乎有深色的影子缓缓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