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低身子,肩胛抵住地面。
推弹上膛的声响干脆利落。
视线扫过车底晃动的几个火光点,他停住呼吸,朝其中一处扣动了扳机。
枪声炸开。
那挺一直嘶吼的机枪骤然沉默。
成了。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确认这支枪的准星没骗人。
接着,他不再停顿,扳机一次次压下,弹仓里的存货被一口气清空。
车下的机枪声彻底熄了。
他重新填弹时,眼角瞥见柴小虎正盯着自己,那张沾了灰的脸上,眼睛睁得有些圆。
“忙你的去。”
何雨注没抬头,手指压着,“不用管我这边。”
“您……我……”
柴小虎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
就在这时,车厢后部传来喊叫:“连长!后面传话,又上来一拨!”
“你去照应后面。”
何雨注将最后一颗按进弹仓,咔哒一声合上,“前面交给我。”
柴小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火车头:“何副营长,车头万万不能有失。
这趟车,拉的是一千吨钢。”
“明白。
车头在,钢就在。”
“……好。
我带一挺机枪过去。”
柴小虎咬了咬牙,转身没入车厢间的阴影,“跟我来!”
“是!”
柴小虎刚离开,前方的枪声又零零星星响起,敌人的机枪试图重新嘶叫,但每次嚎不到几声,便会被一声格外沉钝的枪响掐断喉咙。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路基两侧的黑暗里渗出来,越来越多,像潮水漫上滩涂。
还夹杂着压低却急促的催促:“快!再快点儿!这票干成了,后半辈子躺着吃!都他妈给老子冲!”
何雨注侧耳听了片刻,忽然抬高声音问:“有炮没有?”
“炮?首长,掷弹筒成吗?”
一个蹲在煤堆后的战士闷声回答。
“行。
刚才怎么不用?”
“使了……打不着。”
战士的声音里混着懊恼。
“拿来。
榴弹也给我。”
“是!”
战士猫着腰送过来一个掷弹筒,还有两个帆布袋子,一个满的,一个轻了些。
何雨注掂了掂,手指在冰冷的筒身上摩挲了几下,略作调整,便将它抵在肩窝。
“嗵——”
闷响之后是远处炸开的火光和短促的惨叫。
几乎同时,车顶的机枪跟着那团爆开的火光,泼洒出几个精准的点射。
“嗵——”
“嘣!”
“哒哒、哒哒……”
黑暗里传来变了调的喊叫:“大当家的!他们的炮太邪门了!撤吧!”
回答的是几声清脆的枪响,明显是朝天上飞的。
接着一个破锣嗓子炸开:“妈了个巴子!老子现在是团长!想当旅长就都给我顶住!谁敢退半步,老子先毙了他!”
“嗵——”
何雨注的下一发榴弹,径直砸向刚才朝天鸣枪的那片黑暗。
敢这么的,多半是督战的,是个值钱的靶子。
的火光还未散尽,溃散的呼喊就撕开了夜幕:“大当家的没了!跑啊!”
“大当家的死了!”
原本猫着腰往前蹭的人影,顿时像炸了窝的蚂蚁,掉头就往回窜。
车头上的机枪终于等到了机会,火舌喷吐,织成一片死亡的扇面。
“哒哒哒哒——”
“砰!砰!”
何雨注放下了掷弹筒。
目标已经跑散,再用这个浪费。
他重新端起那杆长枪,不紧不慢地寻找着那些仓皇的背影,每一次枪响,都让黑暗里某个踉跄的身影彻底扑倒。
前面的敌人溃退了,后面的攻势也渐渐稀落下去,最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枪声停歇时,何雨注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柴小虎从车厢连接处钻回来,低声向战士们问了情况,然后走到何雨注面前,站直,敬了一个礼。
他脸上还沾着硝烟,但眼神亮得惊人:“何副营长,多谢。
今天要不是您,我们连能不能护住这车货,真不好说。
没想到,您不光枪使得神,炮也跟长了眼睛一样。”
“分内事。”
何雨注将枪背回身后,“底下什么来路,摸清了吗?”
“像是山里的胡子,不知被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舍得钻出老窝来劫道了。”
“铁路呢?”
何雨注望向远处沉寂的轨道,“能走吗?”
柴小虎转身走向通讯设备。
铁轨旁的人群逐渐聚拢过来。
有人压低声音问:“听说您经历过水门桥和上甘岭?”
他点了点头。
“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可以,但警戒哨不能撤。”
何雨注停顿片刻。
应答声在冷风里散开。
他开始讲述那些过往,语气比作报告时更缓些。
讲到半途,四周响起压抑的呼吸声,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就该这样……那些家伙早该尝尝苦头。”
“恨不得当时就在那里。”
低沉的附和像潮水漫过路基。
柴小虎回来时,只赶上尾声。
他挤到近前:“等任务结束,能不能给我们全连讲一次?”
周围的目光都聚过来。
“讲讲吧。”
“我们都想听。”
何雨注最终松了口。
柴小虎将他拉到侧旁,声音压得更低:“情况报上去了,那帮人跑不了。
您的功劳也会如实记录。”
“我的就不必了。”
“这是规矩。”
他没再推辞,转而提醒:“你们连的训练得加强。”
“是……没赶上过半岛的仗,头回遇上这种规模的袭击,确实松懈了。”
柴小虎垂下视线,“给部队抹黑了。”
手掌落在他肩头,很沉。
“知道不足,往后才能往前冲。”
铁路上很快传来了汽笛声。
从安东方向驶来的检修车只挂着一节车厢,约莫三十来人。
何雨注观察着他们的步伐——那是经年训练留下的痕迹。
破损的铁轨迅速修复。
那列检修车没有返程,而是挂在了列车前端,成为额外的动力。
抵达安东时,钢材交接进行得很快。
何雨注履行承诺,为押运连完整讲述了在半岛的经历。
台下时而寂静,时而爆发出压抑的喝彩,最后所有手臂举向帽檐。
动静引来了其他单位的人,但他婉拒了更多邀请——这里离战场太近,轮不到一个已转业的人反复讲述。
他交还配枪,去了趟军管会。
打听消息时得知那支部队已返回津门,便买了车票,登上开往四九城的列车。
出发时还是盛夏,归来已是深秋。
车站外,他寻了个僻静处取出提前备好的行李,雇了辆三轮车。
车夫踩着踏板穿过熟悉的街巷。
进院门时,前院几个妇人投来混杂的目光——畏惧里掺着羡慕。
她们知道他出了远门,那些鼓囊囊的包裹引人猜测,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街道办那些报告会的余威还在,更何况传闻里他在战场上的模样。
谁都怕被当成典型,送去学习劳动,更怕丢那份脸面。
“嘚瑟什么,不就是出了趟门。”
等他身影消失在中院月亮门后,贾张氏才冲着地面啐了一口。
杨瑞华在窗后轻笑:“老贾家的,你也出过四九城?倒是说说去了哪儿呀?”
贾张氏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脖颈拧向另一侧。”轮得着我跟你交代?”
她撂下这句便转身跨过门槛,木门合拢时带起一阵风。
杨瑞华盯着那扇闭紧的门板,嘴唇无声地嚅动几下。”顶多也就认得回张家村的路。”
声音压得极低,散在初冬的冷空气里。
屋里传来幼儿断续的啼哭。
秦淮如正拍着怀里的襁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外头是谁来了?”
她问得小心。
“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贾张氏没往炕沿边靠,只站在门帘阴影里,“棒梗那些沾了的衣裳、尿布,趁日头还没落尽,赶紧拾掇干净。”
“哎。”
秦淮如应声时垂下眼睫,手臂继续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何雨注推开自家院门。
堂屋空着,灶间也没人影。
他朝里喊了声:“娘,我到家了!”
几乎是同时,里屋迸出两道叠在一起的欢喜嗓音。
“柱子回了!快进屋来!”
“我孙儿回来了!赶紧的,过来让奶奶瞧瞧!”
他卸下肩上的行囊,撩开棉布门帘。
炕头上,母亲正守着三个小的。
王思毓往大人身后缩了缩,细声细气叫了句:“大哥。”
“怎么耽搁这些日子?你们单位同行的人,前些天可就到了。”
陈兰香伸手拉他坐到炕沿。
“等运货的车皮,硬是耗了半个月。”
何雨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货一交接,我立马就赶回来了。”
“那边天寒不寒?吃食可合胃口?共事的人好处么?”
陈兰香的问题一个追着一个。
“去时不是隆冬,倒没觉着太冷。
饮食上头……确实不太惯。
人还算好处。”
“你这当娘的!”
老太太截过话头,枯瘦的手攥住孙子的手腕,“孩子进门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净盘问这些。
柱子,肚里空不空?要是饿了叫你娘给你下碗面。
哎哟,瞧这手腕细的,指定在外头没吃好。”
老人总有自己那套衡量胖瘦的尺子。
“车上垫过干粮了,不饿。”
“这回能在家待多久?夏末走的,眼瞅着都要飘雪了。”
“得去单位报了到才晓得,现在也说不好。”
“当初就不该接这差事。”
老太太瞥了陈兰香一眼,话里带着埋怨,“一出远门就是小半年,去的地界又偏,叫人成天悬着心。”
可她方才问得比谁都仔细。
“奶奶别担心,路线趟熟了,人也认得了,下回再去肯定快得多。”
“那就好,那就好。”
“乏不乏?要不先歪会儿?”
“车上睡过了,不累。”
“当真?我可听你同事提了,光火车就坐了十来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最后这段是从安东坐汽车回的,跟上回差不多,没那么熬人。
在安东也歇了两天。”
“那就好,那就好。”
陈兰香张了几回嘴,想问的话都让老太太抢了先,只好坐在一旁,目光细细描摹儿子的眉眼。
“对了,给你们捎了些东西。”
何雨注忽然起身。
“你这孩子!出趟公差还乱花钱,四九城什么缺了?”
陈兰香语气里半是责备半是心疼。
“柱子能买着,就说明咱们这儿要么没有,要么不好寻摸。”
老太太照例护着孙子。
“我拿来你们瞧瞧。”
何雨注大步走到堂屋,拎进来两只鼓囊囊的帆布背包。
“哎哟!你这是搬了多少回来?”
连老太太也惊住了——这哪是随手带的礼,简直像贩货的。
“就是!钱该攒着些,过两年就该说亲了。”
陈兰香戳了戳儿子的额头。
“娘,我才十八。
如今有规定,满二十才能成家。”
“那不就剩两年光景了?下回可不准这样。”
陈兰香也知道,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东西,退是没法退了。
“晓得了。
有些物件耐用,能用好些年月,往后肯定不这么买了。”
“既然都背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