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吐出这么一句。
“捡的?”
何大清气笑了,伸手去够挂在墙角的藤条,“我整天在外头跑断腿,怎么就没这运气?”
藤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刚才有媳妇拦着还能耐着性子问,现在他只觉得手痒。
“爹,您这是要动手?”
“打的就是你这满嘴跑火车的!”
藤条带着风声扫过来,年轻人侧身让过,动作轻得像片叶子。
“我没做亏心事,凭什么挨打?”
“还敢躲?”
里屋传来布料撕裂般的尖叫:“何大清!你敢碰我儿子一根指头试试!”
陈兰香挣扎着想下炕,刚一动就倒抽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娘!您别动!”
“孩他娘你躺着!”
何大清慌忙转身,扭头剜了儿子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待会儿再收拾你”。
没承想那小子竟抱拳拱了拱手,还冲他眨了眨眼。
何大清愣在原地,这小子真要跟自己过招?行啊,待会儿就让你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炕上的妇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停,再转向丈夫时,嘴角浮起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这是要翻天哪,她乐得瞧这场父子戏。
何大清没留意媳妇的神情,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身凑到炕边温言软语哄了半天。
等把陈兰香安抚妥帖,又商量好怎么把东西悄悄运进屋,他才咬着后槽牙对儿子说:“柱子,领路吧。
让爹开开眼,看你藏了什么宝贝。”
“你要再对孩子动手,今晚就睡外头去。”
陈兰香撑着炕沿补了一句,“柱子,他要是犯浑你就往回跑,娘给你栓门。”
何大清听得直摇头。
这真是亲媳妇?
父子俩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何大清伸手搭上儿子肩头,掌心沉甸甸的:“柱子,你是不是忘了跟爹交代什么?”
话音未落,年轻人肩膀一抖卸了力道,横跨两步拉开距离,青石板路上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该说的都说了,爹不信我也没法子。”
“好,好得很。”
何大清眯起眼睛,手还悬在半空。
刚才那下卸劲的巧劲,可不是瞎蒙的。
他收回手搓了搓指节,“走吧,去前院。
让爹瞧瞧你长了什么能耐。”
“爹先请。”
年轻人笑得眉眼弯弯。
前院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何大清没急着找东西,反而解开袖口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在家给你留面子了是不是?还想跟你爹比划?今儿就让你记住,你永远是你老子的种。”
他猛地探手去抓儿子衣领。
年轻人像泥鳅般滑开,依然抱拳行了礼。
“成。”
何大清从鼻腔里哼出声响,“今儿就成全你。”
何大清双手在身前虚按,做出个准备动作。
站在对面的少年认不出这架势的来历——他只知道父亲早年练过拳,却从未传授给他,更不清楚那究竟是哪一门的功夫。
夜色里,两人相对而立。
少年也沉下重心,摆开自己的门户。
何大清的目光在看清那起手姿态的瞬间骤然收紧。
“八极的路数?”
“请父亲指教。”
“拳法来历暂且不问。
就凭你这年纪想跟我过手,还太早了些。”
“试过才知深浅。”
何大清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好。
我只用三分力道,你可别事后找你娘哭诉,说我欺负孩子。
来,让你先攻。”
“当心了。”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已骤然逼近。
右拳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直冲胸口而来。
何大清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拳的劲道竟如此沉厚。
他侧步让开锋芒,右手并指如刀,斜斩向对方腕骨。
拳势在半途陡然变化。
手腕翻转,化刚为柔,掌心迎上那记手刀。
“啪!”
气劲交击的脆响炸开。
两人各自向后撤了半步。
何大清胸腔里震了震。
方才那三分力道竟被轻易接下。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有点门道。
再看这招!”
脚步错动间,他已如影般绕至少年身后。
双掌齐推,劲风割面。
后背袭来的压迫感让少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拧腰转身,双臂交叠护在身前,硬接了这一击。
冲击力仍推得他踉跄后退。
“父亲的通背拳果然凌厉。”
少年稳住气息,重新摆开架势。
何大清收起最后那点轻视。
他深深吸气,将力道提到五分。
身形倏动,快若电闪。
掌影翻飞如蝶,从各个角度罩向对手。
少年不敢怠慢。
八极的刚猛在此刻尽数迸发,每一拳都带着崩山裂石的决绝,与那些绵密的掌影正面相撞。
拳风与掌劲在冬夜里交错呼啸。
寒意被蒸腾的热汗驱散。
渐渐地,何大清察觉到了压力。
他将力道提到八分。
数招过后,心头骤然一沉——八分力,竟只能与这孩子战成平手。
惊怒交织着涌上来。
这身怪力是何时练就的?十岁的孩子怎可能有这般根基?还有那八极拳,绝非初学乍练,倒像浸淫了数十载,已臻圆融之境。
若非眼前这张脸确是自己骨肉,他几乎要厉声喝问:究竟是哪里来的妖物,还不现出原形!
牙关紧咬,何大清决意不再保留。
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全身筋肉绷紧,气势节节攀升。
少年感知到了变化。
眸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要等的时刻。
唯有展现实力,往后行事才不必处处受制,带回些什么也不必再三解释。
这世道,终究要靠拳头说话。
父子二人再度缠斗在一处。
拳掌相击之声密如骤雨。
何大清的全力进攻似怒潮奔涌,一浪高过一浪。
少年却越战越勇。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施展,直到此刻,那些拳招才真正化为己用,仿佛已在骨血里演练过千百遍,念动即至,收放由心。
破绽在某个瞬间闪现。
何大清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空当,重拳如锤,砸向少年肩胛。
心头警铃大作。
这一拳若落实,肩骨必碎。
少年未乱。
身形微侧,手臂顺势格挡。
“嘭!”
闷响声中,两人再度分开。
雪被踩碎的声响从院子深处传来,杂乱而密集。
何大清的手掌收住了劲道,少年只觉得肩头一沉,向后踉跄了几步便站稳了。
那股力道远不如最初交手时那般刚猛,只余下三分。
“如何?”
男人嘴角扬起。
少年揉了揉肩膀,咧开嘴:“爹厉害。
我差了些。”
“差便是输。”
男人语气里透着不满。
踩雪声近了。
少年转身跑到雪堆旁,从里面摸出个布包,又快步跑回,塞进男人手里。
布包刚接过手,垂花门里便闪出两个人影。
一个手里提着菜刀,另一个攥着根擀面杖。
“这么晚还领着孩子出去?”
易中海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布包上。
“办点事。”
何大清把布包往身前提了提。
“方才外头什么动静?”
“路上遇着个不长眼的,随手打发了。
这小子瞧着新鲜,非要学两下,我便比划给他看。”
何大清答得随意。
易中海叹了口气:“外头不太平,孩子又小,何苦带他夜里走动。”
贾老蔫在一旁点头:“柱子要是闷了,来寻东旭玩便是。”
“回吧,天冷。”
何大清说着,一手拎包,另一只手攥住少年的手腕,朝垂花门走去。
那两人却没动。
他们对视一眼,易中海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大清,这回……弄到什么了?”
“孩子缺奶,总得想辙。”
“是肉?”
易中海吸了吸鼻子,没闻见鱼腥,也不像鸡。
“你问得多了。”
何大清脸色沉下来。
“别恼,别恼!”
易中海赶忙摆手,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就是……能不能也帮我们捎带些?肚里没油水,日子难熬啊。”
贾老蔫跟着附和:“东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帮衬帮衬吧。”
“不是肉。
那东西,我也弄不来。”
“你本事大,谁不知道?”
易中海往前凑了半步,话音里裹着点什么,“上回不是还得了鸡和猪蹄?漏点油星子,不难吧?”
“就是,就是!总不能你们关起门吃香的,让我们干闻味儿吧?我们出钱!”
何大清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冷:“你怎么不把厂里的钢条漏点出来?”
“那哪能一样?再说了,邻里邻居的……”
“易中海,”
何大清打断他,每个字都像结了冰,“我给你脸了?”
话音落下,他把布包往身旁一递。
少年急忙接住,抱着往后退开几步,手指小心护着包里的硬物——那里头是玻璃瓶,碰碎了可了不得。
易中海看见何大清空出来的手捏成了拳,脸色一变,忙不迭摆手:“误会!大清,真是误会!我就是想着你有门路,帮大伙儿谋点油水,没别的意思!”
何大清没等对方把话说完,直接伸腿一绊。
那人踉跄着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何大清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咧开嘴:“老蔫,你也是这个意思?”
贾老蔫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做工的那馆子……里头的东西千万别动。
要是……要是真有门路能买到,帮我捎点。
鱼,有鱼也成。”
“鱼?”
何大清眉头拧起来,他自己并没张罗这个。
他扭头,看见自己儿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那种有点的笑。
何大清心里啐了一口:这小子,翅膀硬了。
他弯下腰,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还坐在地上的易中海的脸颊。
“瞧见没?这才叫求人办事。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易中海垂着脑袋应声,手指却把攥着的菜刀柄捏得发白。
何大清没留意对方眼底那层阴翳。
今天这面子算是栽了,还是在小辈跟前。
就算他察觉了,大概也不会往心里去——他何大清在外头,总归有几个能搭把手的朋友。
易中海也没发现,东西两间厢房的门都留了道窄缝。
一大两小,三双眼睛正贴在门缝后面朝外瞅。
易李氏为啥不出来劝架?她男人不占理。
至于贾张氏……呵,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家男人被撂倒在地。
“柱子,回屋。”
何大清直起身,朝儿子招呼。
“哎!”
等何家父子进了自家门,贾老蔫才伸手把易中海拽起来,拍了拍他后背的灰:“中海,你太急了。
何大清是哪种人?他来硬的,你更硬,他反倒不吃这套。”
“走着瞧。”
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贾老蔫能听见,“不就是个颠勺的厨子么。”
“回吧。”
“回。”
屋里,陈兰香见爷俩进来,赶忙凑近:“我听见院里嚷嚷,没动手吧?”
何大清重重坐到炕沿,摆了摆手:“能有什么事?易中海那混账想让我弄点肉。
这光景,肉是随便能弄到的?他竟敢打我那酒楼食材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