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耀站在河滩边上，感觉自己像是被那辆洒水车缓慢地碾过了一遍。
他看着骆山河的铲子一次又一次地落进土里，每一次翻起泥土的声音都像在他记忆的某个褶皱上刮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站着，他得做点什么，说什么，哪怕是几句客套话，也比什么都不说强。
他侧过头，朝曹鹏使了一个眼色——那道眼色很短，像一道被快速发出的信号，只有曹鹏能读懂。
曹鹏立刻动了，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机器，快步走到村委会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完成任务的热切：“快！快！骆书记亲自来了！赶紧做饭！好酒好菜，一个都不能少！动作快点！”
他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有些突兀，像是在用音量填补内心的慌张。
……
董耀调整了一下表情，朝骆山河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他没有靠得太近，像在保持一个既不太疏远也不太靠近的距离。
“骆书记，”他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层被精心调校过的客气，
“您贵为书记，怎么适合亲自下地。这伊河新村视察项目，可以让村支书带您在附近走走。”
他顿了顿，像在给那句话留出一点缓冲的余地，
“您起这么早肯定还没吃饭，要不咱们先吃顿饭，喝点水？”
……
骆山河的铲子停住了。
他直起身，把铁锹立在身前，目光落在董耀脸上，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被晨风吹凉了的平和：“董区长吧？看来你很关心专案组嘛。”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待那句话说出的效果，
“昨天想和董区长了解了解情况，看来是日理万机见不到。”
他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放慢语速，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被记录下来的事实。
“专案组也不麻烦绿藤的干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饭我们自己带了，水也有，就不用操心了。”
……
他说完重新弯下腰，继续铲土，铁锹落地的声音均匀，像是之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董耀站在原处，那几句客气话像被原路退回。
他看见铲子又一次落下，扬起的泥土落在旁边已经堆起不高的土堆上，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正在发干。
……
高明远到场时，洒水车的音乐已经换了一首，仍然是从那台车顶喇叭里播放出来的，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整片河滩被一层低沉的背景音覆盖。
高明远下车后先是扫了一眼那些漫天飞舞的白纸片，目光在纸扎小人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板车上那口红漆棺材上。他没有急着往河边走，而是先在车边站了片刻，像是要让自己的目光先完成一轮确认。
然后他迈步朝骆山河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稳住脚下的地面。
一下车看见眼前场景，漫天的殡葬白纸被风吹着，这哪里是挖土，这是来做白事搞殡葬来了！
……
哪怕是高明远也觉得心里慌慌得，地底下埋着两个尸体！
这他妈连棺材都有，骆山河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心这般想着，高明远客气上前。
“骆书记，”他开口时带着自我介绍的语气，
“我是绿藤长藤资本的负责人，伊河新村也是长藤资本名下要建造的新型房产业。”
……
骆山河没有抬头，铲子依然落进土里，扬起的泥土落在土堆边缘，他既没有加快动作，也没有减慢。
“骆书记，您看，要不先移步，去看看整个伊河新村？”
骆山河的铲子在下一铲落地时微微偏了一下，像是调整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但依然没有抬头。
高明远的目光在骆山河的后脑勺上停了几秒，像是想从那里找到什么线索，然后移开了。
……
没说话！
一句没说！
埋头苦挖！
骆老不语，一味挖土。
……
贺芸到场时，比她预想的还要安静，只有铁锹声和洒水车音乐在耳边交替循环。
她下车后没有立刻走向骆山河，而是先站在车边抿了一下嘴唇，像在确认自己的状态。
然后她迈步上前，站在离骆山河稍远一些的位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常在公开场合使用的语调：“骆书记，扫黑办的职责就是配合专案组，扫黑办已经准备就绪，只等骆书记下令配合调查。”
她的态度很周到，措辞也挑不出毛病。
骆山河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像是在等那段话的尾音自己落进地面。
贺芸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也看不出该不该继续等下去。
……
骆山河搭理都不搭理，可越是一味挖土，就越是让董耀高明远等人内心煎熬啊！
太煎熬了，谁都知道这下面有问题，可偏偏骆山河跟犯了邪一样，这谁还能坐得住？
就是硬生生逼着，把众人心脏挖出来，一铁锹一铁锹的击碎——
……
王政到场时，身后跟着一众绿藤各级干部。
他下车后就看见了那口棺材，纸钱还没烧完，纸扎的小人立在石堆旁，他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走到河边，在离骆山河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带着一层被调整过的正式感：“骆书记，这是什么意思？还叫来了请神的、棺材、漫天白纸——骆书记，这影响可不好。”
……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骆山河。
既然下面的小鬼说话你不听，也不搭理。
那我可就来提醒提醒你。
你是干部！搞迷信？到时候恐怕得戴帽子！
……
骆山河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铁锹插在土里，直起身，目光落在王政脸上，像是在用那道目光完成一次清点。
“王市委，常务副省长——王政同志，连你也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待那句话说出的效果，
“不是都说忙着、没空嘛？”
他语气平和，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阵仗有多大，“这一大早，怎么还都有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