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山野,暮色正顺着樟树林的枝叶,一点点漫上蜿蜒的土路。
夕阳西下,光斑穿过树叶,落在排成一列的清朝官服行尸身上。
十几具行尸的额头上都贴着明黄色的镇尸符,双臂平举,双腿绷直。
随着前方清脆的铜铃声,一步一顿地往前跳着,动作整齐划一。
在寂静的山林里,只留下鞋底磕在泥土上的沉闷声响。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正是四目道长。
他一身短打道袍,背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手里的赶尸铃摇得叮铃作响。
每走几步,就从布包里抓出一把黄纸,往空中一扬。
泛黄的符纸,打着旋儿飘落。
他扯着嗓子喊出行话,声音洪亮得穿透了林间的晚风:
“阴人上路——阳人让道!”
喊罢,他又摇了摇手里的赶尸铃,身后的行尸便跟着铃声,规规矩矩地往前跳着。
而队伍的最末尾。
李道明正一身青色道袍,双手揣在袖袋里,慢悠悠地跟着。
他步履从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法力,将山林里翻涌的阴寒湿气,尽数隔绝在外。
从义庄出发,已经赶了整整一天的路。
四目道长嘴上说着赶尸几十年,这点山路不算什么。
可额角的汗,早就把道袍的领口打湿了,摇铃的手也隐隐有些发颤。
又往前赶了百十米。
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把赶尸铃往腰里一别。
从布包里掏出个羊皮水囊,拔开塞子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凉水,才长长舒了口气。
接着,抹了把嘴,对着李道明喊道:“李师弟,歇会儿!歇会儿再走!可累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李道明缓步走上前,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道:“好,四目师兄,我们正好歇歇脚,不急这一时半刻。”
四目道长靠在路边的老樟树上,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看着李道明气定神闲的样子,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讪讪的神色。
其实刚从义庄出发的时候。
他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
李道明是茅山同门,道法又深不可测,让他帮忙带着行尸赶一段路,自己正好能偷个懒,歇口气。
可这话刚到嘴边,还没说出口。
李道明就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块全新的防水机械表,笑着塞到了他手里,说师兄一路赶尸辛苦,这表送他掐时辰用。
那锃亮的表盘,厚实的牛皮表带,比文才秋生那两块还要精致几分。
四目道长拿着表,眼睛都看直了。
平日里在山里待着,很少见过这稀罕玩意儿。
当下宝贝似的揣进了怀里,收了人家这么贵重的礼,哪里还好意思,再让李道明帮忙赶尸?
只能硬着头皮。
自己咬着牙带了一路的行尸,嘴上还硬撑着说不费劲,实则早就累得腿肚子都发僵了。
“我说李师弟,”四目道长又灌了口水,对着李道明咧嘴一笑,“咱们再坚持坚持,还有一段路就到家了!
我那院子虽偏,却清净得很,管够的好酒好肉,保准让你住得舒坦!”
“全听四目师兄的安排。”李道明笑着颔首,半点疲色都没有。
他如今已是人师初期的修为,再加上年轻的身体。
这点山路对他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罢了。
别说赶一天路,就算是连续走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有半分疲惫。
歇了不过一刻钟。
四目道长歇够了劲,重新拿起赶尸铃,手腕一摇,叮铃铃的脆响再次在林间响起。
他口中念起咒语,对着行尸队伍一挥手。
十几具行尸便再次整齐划一地动了起来,跟着铃声往前跳去。
队伍刚走出去没几步。
四目道长的目光就落在了前面的山路上。
只见土路中间,错落露着几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方方正正的。
正好排成了镇上孩子玩的跳房子格子。
他眼睛瞬间一亮,玩心大起,转头对着李道明挤眉弄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李师弟,看好了!工作不忘娱乐,让你瞧瞧师兄我赶尸的真本事!”
话音未落。
他脚下一蹬,踩着青石板就往前跳了起来,手里的赶尸铃摇得节奏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身后的行尸跟着他的动作,也踩着石板一步一顿地往前跳,竟也踩得分毫不差。
四目道长正跳得兴起,脚下却突然一滑,踩在了石板边的湿泥上。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往后狠狠倒去,屁股墩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土路上,手里的赶尸铃都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这一倒,身后的行尸瞬间没了引导,也跟着齐刷刷地往后直挺挺倒去。
“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的闷响接连炸开,十几具行尸整整齐齐地倒在了土路上。
“哎哟,我的娘哎!”
四目道长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摔麻了的屁股。
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行尸面前。
他右手快如闪电,瞬间结出一个标准的赶尸印,指尖点在为首行尸额头的符纸上,口中厉声喝出一个字:“起!”
咒语落下的瞬间。
十几具摔在地上的行尸,像是被提线的木偶一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四目道长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捡起地上的赶尸铃,转头看向李道明,脸上满是讪讪的笑意,嘴硬地辩解道:“李师弟,这……这就是个意外!
纯属脚下打滑,可不是师兄我本事不到家!
我赶尸几十年,就没出过这种岔子,你可别往心里去!”
李道明看着他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只能拱手顺着他的话道:“四目师兄,道法精深,这点小意外自然算不得什么。
是这山路太滑,扰了师兄的兴致。”
“就是,就是!都怪这破山路,坑坑洼洼的!”
四目道长立刻顺坡下驴,连连点头,又摇了摇赶尸铃,带着行尸继续往前走,嘴里还不忘嘟囔着骂了两句。
李道明缓步跟在后面,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开口问道:“四目师兄,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快了!”四目道长抬手指了指前方茂密的树林,笑着道,“过了这片小树林,再往前走个三四里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到我住的地方了!
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清净得很,最适合清修了!”
李道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淡金色的阴阳眼悄然开启,目光扫过前方密不透风的树林,确认里面没有凶煞厉鬼的气息。
队伍走进树林,林间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晚风穿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带着山野里的草木湿气,周遭的温度也降了几分。
往里走了约莫一百米,前面的山路,突然被横七竖八的断枝堵了个严严实实。
碗口粗的树枝交错在一起。
想来是前几日的山风刮断的,歪歪扭扭地堆在路上,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四目道长看着眼前的树枝堆,瞬间皱起了眉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麻烦,什么时候断的,偏偏挡在这儿。”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行尸,又看了看齐腰高的树枝堆,心里犯了难。
只能弯着腰,带着行尸一点点跳过去。
可这树枝歪歪扭扭的,万一再摔一跤,可就真在师弟面前把脸丢尽了。
就在他咬着牙,准备弯腰带行尸跳过去的时候。
李道明从后面缓步走了上来,拍了拍他的手臂,温声道:“四目师兄,不必麻烦,我来帮你。”
四目道长愣了一下,刚想说不用劳烦师弟,就见李道明已经站定在了树枝堆前。
他缓缓闭上双眼,丹田内的《上清大洞真经》瞬间全速运转,精纯的法力在经脉中奔腾,尽数汇入双掌经脉。
《闪电奔雷拳》的心法在识海之中飞速流转。
滋滋的雷鸣声凭空炸响,雷光在他合拢的双掌之间疯狂汇聚,口中爆喝一声:
“天玄地宗,万法本根,奔雷为骨,上清为魂,雷龙——凝!”
话音刚落。
一条丈许长的奔雷神龙在他掌心骤然成型!
震耳欲聋的龙吟之声响彻整片树林。
四目道长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手里的赶尸铃“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师弟,随手召出的雷龙,竟然是这样的!
就在他震惊得回不过神的时候,李道明掌心向前猛然一推,口中低喝一声:“去!”
盘旋的雷龙,瞬间朝着挡路的树枝堆狠狠轰去!
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树枝,在狂暴的雷霆之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轰得粉碎,木屑漫天飞舞。
不过一息功夫,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山路,瞬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李道明缓缓收势,周身的雷光尽数散去,气息平稳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挥了挥手。
他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四目道长,笑着拱了拱手:“四目师兄,好了,我们可以继续走了。”
四目道长这才猛地回过神,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赶尸铃。
看着李道明的眼神里,满是震撼,嘴里喃喃道:“我的乖乖……师弟,你这本事,简直比大师兄还要厉害……!”
他这句话刚说完,身后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一道白影快如闪电,从林间的浓荫里窜了出来!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队伍最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排在队尾的一具行尸,竟被一道雪白的布带死死缠住,瞬间被拉进了旁边茂密的树林里。
原本整齐的行尸队伍,瞬间空了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