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药液的效力在睡眠中缓慢释放，体温从三十四度八回升到三十六度二，心率稳定在了六十次左右，血压爬回了正常区间的底线。
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一条窄线，照在地板上的灰尘颗粒慢慢地飘。
杨小六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打盹，听到床板响了一声就睁开了眼。
“白师傅，你醒了。”
“多久了？”
“二十六个小时。”
白诺撑着床沿坐起来，脑袋里的嗡鸣声已经消了，视线也不再发虚，但胃里空得发痛。
“有吃的吗？”
“马猛去买了粥，还热着。”
杨小六端了一碗白粥过来，白诺接过去慢慢喝了半碗，放下来缓了几口气。
“外面什么情况？”
杨小六的表情变了一下。
“白姐，对面弄堂里多了个人。”
“什么时候多的？”
“昨天下午，你睡着之后。”
白诺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只多了一个？”
“我看到的是一个，但马猛说他出去买粥的时候巷口那边也有一个生面孔，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他来回两趟那个人都没挪地方。”
她把半碗粥喝完。
“小六，下楼去，把冷库的温度调低两度，然后去检查一下今天有没有新送来的遗体。”
“马猛，你出去一趟，走后门，正常买东西的路线，把烟纸店门口那个人的长相记清楚，几点换班的也留心看一下，回来告诉我。”
两个人应了一声，先后出了门。
白诺一个人坐在床上，目光落在枕头底下那张折好的方位图上。
五天了。
秋风预案留给她的窗口只剩九天。
几天后，殡仪馆的冷库里新来了一具遗体，一户富商家的老母亲，要做面部填充。
白诺换上工作服走进冷库的时候杨小六已经把遗体从担架上移到了操作台上。
她站在台边看了两秒，手套还没戴上。
“小六，把门关上。”
杨小六把冷库的铁门拉上，转过身来。
“白姐？”
白诺没有看遗体，她看着冷库墙壁上挂的那个温度计，水银柱稳稳地停在零上四度。
“南京那边收到了情报，但前线没有任何动作。”
杨小六的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他们不信？”
“不是不信，是决策链条太长。”
白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一份情报从统帅部作战厅传到前线战区司令部，再从战区司令部传到具体的师旅级单位，中间至少要过三层审批，开两次会。”
“等他们走完这套流程，日军的浮桥都架好了。”
杨小六握了握拳头。
“那怎么办？”
白诺从工具架上取下手套戴上，开始检查遗体面部的损伤程度。
“两条路，同时走。”
她一边用指尖探查死者颧骨的塌陷区域，一边说。
“第一条路，卫霖继续往南京施压，让作战厅把秋风预案的核心信息直接下发前线，这条路是正道，但慢。”
“第二条路，绕开整个决策链条，直接把渡河预案的关键内容送到苏州河南岸的守军手里。”
杨小六想了一下。
“怎么送？谁来送？”
“陈柏舟。”
杨小六愣住了。
“海军那条线？白姐，之前咱们给他的全是海上的东西，突然塞一份陆军的作战方案过去，他不起疑心？”
“会起。”
白诺用刮刀小心地清理死者面颊上附着的河底淤泥，动作稳而准。
“但现在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陈柏舟这个人执行力强，认死理，他要是确认情报是真的就会去做，不管情报来自哪个军种。”
“关键是让他相信这份情报跟之前的情报一样可靠。”
杨小六站在旁边递工具，沉默了十几秒。
“白姐，你打算怎么跟他解释来源？”
“不解释。”
白诺把刮刀搁下来，拿起一支缝合针开始处理死者嘴角的撕裂伤。
“来源与江阴沉船行动的情报同源。”
杨小六吸了一口气。
“江阴沉船行动改写了整个长江下游的战局，那份情报的准确性是被事实验证过的。”
白诺穿针走线的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陈柏舟是个聪明人，他不需要我解释更多。”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说服其他人的理由，这就是理由。”
杨小六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情报怎么送出去，外面的眼睛这么多？”
白诺缝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抬起头来。
“你去不了，马猛也去不了，他们盯的不是殡仪馆这栋楼，是殡仪馆里出来的每一个人。”
白诺把缝合工具泡进消毒液里。
“等马重山来。”
白诺脱下手套，走到冷库角落的水槽边洗手。
“马重山是军统的人，他来殡仪馆有合理理由，之前卫霖安排他过来取过两次东西，76号那边的人看习惯了。”
“马重山下次来的时候，我把情报交给他，让他转到陈柏舟那边。”
“小川的人就算盯着马重山也不会往海军那条线上想，因为马重山是军统系统的人，76号对军统的渗透路径他们已经有一套固定的监控模式了。”
“从军统的牌面上出去的东西，他们会顺着军统的线去追。”
“追到头是一条死路，因为情报到了教堂之后的下一跳不在军统系统里。”
杨小六听到这里终于把眉头松开了。
“白姐，你这是让他们的监控网自己骗自己。”
“人手再多也有盲区。”
白诺擦干了手，转过身来。
“不是墙上的盲区，是脑子里的盲区。”
“他们认定我跟军统有关系，所以他们的排查方向会被这个认知锁死。”
“越确信就越看不到框架之外的东西。”
杨小六点头，白诺回到操作台前，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处理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