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据,然后抬起头来。
“你去过棺材铺吗?”
“没有。”
“棺材铺的手艺分粗活和细活,刨木头上漆钉棺这些是粗活,不需要眼神好,靠的是手感和经验。”
白诺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人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跟张师傅学的前半年全是粗活,他坐在旁边听声音就知道我刨的平不平,不用看。”
“那细活呢?遗容修复,缝合,化妆,这些总得看吧?”
“细活是他口述我动手,他用手摸我缝的针脚来纠正,一寸一寸地摸。”
白诺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面。
“您可以再去苏州问问街坊,张师傅晚年是怎么教我的,左邻右舍都见过。”
小川凉片没有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翻到下一个标签,抽出了一沓通行证存根。
“你在上海的两年里,一共申请过十七次跨区通行证,我把每一次的时间地点和事由都列了出来。”
她把那沓纸摊开,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条线。
“十七次,每一次都有合理的理由,每一次的证人和回执都对得上,每一次的时间窗口都不跟任何已知的情报泄露事件重合。”
小川凉片的手指在最后一张存根上停住了。
“太干净了,白诺小姐。”
白诺看着她的手指,没有回话。
“普通人的记录里总会有一两个对不上的地方,填错日期,签名潦草,出行事由前后矛盾,这些都是正常的,因为人不是机器。”
小川凉片合上了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上面。
“但你的记录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错误,没有一处矛盾,没有一个哪怕是笔误级别的瑕疵。”
她盯着白诺的眼睛。
“这不像一个殡仪馆技师的档案,这像是被人专门清洗过的。”
白诺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心虚,只有一个被反复盘问的人该有的那种疲倦。
“小川先生,我是一个做事仔细的人,填表的时候认真填,出门的时候按规矩走,这就是我干净的全部原因。”
她把目光从小川脸上移开,看向审讯室角落里那盏永远不关的白炽灯。
“您要是觉得一个人没犯错就是有问题,那我也没办法。”
小川凉片没有回答,拿着文件夹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他的助手靠在墙上等着。
“长官,有结果吗?”
“我总觉得她背后有一整套体系在保护她,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证人,每一份文件,全部咬合得严丝密缝,像一台上好了发条的钟。”
助手犹豫了一下。
“那怎么办?”
小川凉片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查不出漏洞,就制造漏洞。”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拿起了钢笔,在一张空白的报告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报告的抬头是:关于外聘殓仪师白诺涉嫌伪造医疗记录及可能存在间谍行为的调查意见。
---
第三天。
杨小六被关在走廊另一端的拘留室里,房间比白诺那间还小,只够放一张铁凳和一个马桶。
墙角的灯泡挂在一根裸露的电线上,二十四小时亮着,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审讯员推门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岁出头,穿着宪兵队的制服,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一条湿毛巾。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纪大一些的翻译官,夹着一个记录本。
审讯员把湿毛巾甩到铁桌上,水渍溅了杨小六一脸。
“昨天问你的问题,再回答一遍。”
杨小六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坐在铁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跟白诺什么关系?”
“她是我师傅,我是她的学徒。”
“你在医院里除了给她递器械,还做什么?”
“洗纱布,倒垃圾,搬东西。”
审讯员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拧了一下水,走到杨小六面前。
“下午两点到两点十五之间你去了哪里?”
杨小六的眼睛直视着前方,没有看审讯员的脸。
“去后院提水。”
“提水提了半个多小时?”
“水龙头坏了,出水很慢,我等了一会儿。”
审讯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铁桌震得嗡了一声。
“你骗谁呢,后院的水龙头我们检查过,好好的。”
杨小六的身体没有晃,声音也没有变。
“那天确实很慢,可能是水管堵了,后来又通了。”
审讯员俯下身子,脸凑到杨小六面前不到两拳的距离。
“小子,你跟我玩这套没用的,我手底下比你硬的骨头多了去了,没有一个扛得过三天的。”
杨小六没有退缩,两只眼睛没有闪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审讯员的下巴。
“我说的是实话。”
审讯员直起身来,把湿毛巾展开蒙在杨小六脸上,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提起桌上的半壶冷水从上面浇下去。
水透过毛巾灌进杨小六的鼻腔和嘴巴里,他的身体剧烈地挣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铁凳的边缘,闷在毛巾下面发出含糊的呛咳声。
十五秒之后审讯员把毛巾揭开了。
杨小六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子,咳到眼眶发红,嘴角挂着一条水渍,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嘴里说的还是那句话。
“我去后院提水,水龙头出水慢,我等了一会儿。”
审讯员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
杨小六的脑袋往前磕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桌沿,但他撑住了,咬着后槽牙没有出声。
翻译官在后面记着笔录,写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停笔,抬头看了审讯员一眼。
“他的口供跟前两天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审讯员烦躁地把毛巾摔在桌上。
“这小子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被训练过。”
审讯员走出去之后把门带上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杨小六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松开了抓着凳沿的手指,十根指头上的关节印深得发紫。
他把头靠在身后的水泥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鼻腔和喉咙里还残留着被水呛过的灼烧感,胃里翻绞着一股酸涩的空气,脑袋嗡嗡地响。
监视窗口后面,小川凉片看完了杨小六被审讯的全过程,转身对身旁的助手开口。
“口供零偏差,措辞零浮动,连被灌水的时候身体的应激反应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该挣扎就挣扎该咳嗽就咳嗽,但绝不在混乱中说出多余的一个字。”
助手在旁边等着他的下文。
“这两个人受过专业的反审讯训练,而且训练他们的人段位很高。”
小川凉片从口袋里取出烟盒,抽出一支捏在手里没有点。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连续三天高压审讯下能把口供维持到这种程度,长官,这不是普通学徒。”
助手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加大力度?”
小川凉片摇了摇头。
“不能再加了,打死了打残了反而被动,现在英法那边已经在盯着了。”
她把没点的烟放回盒子里,合上了盖子。
“而且就算把他打到半死,他也不会说,这种人不是靠疼痛能撬开嘴的。”
小川凉片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盯住他的眼神,那个孩子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门的方向。”
助手没听懂。
“正常人被打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门,因为门意味着逃跑和希望。”
小川凉片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他一次都没看过,这说明他根本没想过逃,他在等。”
“等什么?”
“等外面的人来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