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彻底端掉其中任何一个工厂,就能斩断日方一条极其丰厚的资金链。
最关键的是那些精炼设备和成吨的化学原料。
如果这些东西落到红党手里,就可以直接改用于提炼高纯度的医用吗啡。
在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中,延安和大后方最缺的从来不是大洋,而是能在简陋手术台上救命的麻醉剂。
战场上成千上万重伤的战士,如果没有一支哪怕是最劣质的吗啡,截肢时就只能咬着木棍被活活锯断骨头。
白诺铺开一张白纸,连夜起草了一份详细的行动报告。
隔了三天,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家挂着歇业牌子的老旧照相馆里。
潘主任背着手站在暗房冲洗池旁,看着悬挂在铁丝上的相纸底片。
白诺推开雕花木门走进去,在最靠里的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
潘主任看向白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的方案我完全同意,可是我们面临着一个很现实也是很致命的问题,我们没有人呐。”
如果他们这边兵强马壮,再加上这小丫头的运气和能力……哎。
“行动组的人调拨不过来吗?”
“洪老板那边工厂设备的转移已经到了最节骨眼的地方,每天几百个箱子在码头装卸,剩下的行动组成员全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护卫线上。”
“如果不是因为你,猴子都要被我安排走。”
潘主任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能不能向延安申请临时增援?”
白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昨天半夜收到的电报指令很明确,当前第一优先级是确保所有战略物资与高级人才安全西迁,严禁在这个阶段搞出任何大动静,以免暴露我们刚刚恢复元气的地下网络。”
潘主任将一张燃尽的火柴梗扔进烟灰缸。
白诺垂下眼眸,她知道这意味着强行夺取工厂的计划大概率要胎死腹中,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块肥肉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独吞吗?”
“我没说要放过这条大鱼。”
潘主任话头一转,伸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份三天前出版的申报。
白诺的目光在暗淡的光线下迅速扫过报纸头版,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正式成立的加粗铅字异常醒目。
“端掉日本人的毒品工厂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重活,用不着我们自己去拼命,上海滩有人比我们更需要这场大胜来立威的人。”
潘主任用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照片。
“您是说这个吴立夫新成立的这个?”
白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脑子里的思路豁然开朗。
“下面的一处和二处正在为争夺正统地位抢地盘抢经费,两边的人现在红着眼满世界找能够上达天听的大功劳,这时候如果有人在恰当的时机递上一块极其诱人的肥肉……你说……”
潘主任靠在椅背上,笑了。
“等两边打得不可开交同归于尽的时候,我们在战场外围捡设备和原料。”
白诺压低声音把剩下的半句话说了出来。
潘主任不置可否,把报纸慢慢折好收了起来。
“我已经用中间人的身份去请钱方远和葛修文后天下午到德兴馆喝茶了。”
“只要肉足够香,再狡猾的老狐狸也会咬钩,你这两天哪儿也别去,等我消息。”
潘主任站起身走了出去。
白诺坐在黑暗中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心跳因为一出宏大死局的即将展开而加速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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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贝勒路拐角的一家茶庄。
春雨落了一整天,檐瓦上的水顺着铜链子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打在青石板上。
潘主任到得最早。
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后面不紧不慢地洗壶烫杯,龙井的茶叶舒展开来浮在水面上,清香往外头散。
桌上摆了三套茶杯。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梯踩得很重,皮鞋后跟磕在木板上一声接一声。
门推开了。
钱方远站在门口,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子的角落,然后落在桌面上。
他看到了那三套茶杯。
“潘主任,今天不是你跟我单独聊?”
潘主任抬起头来,笑容客客气气的,手上还攥着茶壶的把,往第一只杯子里倒了一圈。
“钱处长别急,还有位老朋友。”
钱方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追问,绕到桌子侧面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接过茶杯端在手里没喝,拇指摩挲着杯沿,眼睛盯着房门。
潘主任不慌不忙地又倒了第二杯茶。
楼梯上又有脚步声响起来,这次走得很轻很匀,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样长。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钱方远手里的茶杯往桌面上磕了一下。
葛修文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站在门口,圆框眼镜上沾了几点雨水,他用手帕擦了擦镜片,擦完镜片才抬眼看向屋里。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钱方远没说话。
葛修文也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外面檐瓦上的水滴声听得格外清楚。
潘主任把第三杯茶推到左手边的空位前面。
“葛站长,请坐。”
葛修文收好手帕,走过去坐下来,离钱方远隔了整张桌子的对角。
两个人各占一角,中间搁着一把茶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钱方远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字却很硬。
“潘主任,你这是摆鸿门宴呢?”
“钱处长这话就严重了。”
潘主任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掌朝下按了按,示意他稳住。
“今天请两位来,是因为又有一桩好买卖要聊,分开聊不如凑在一块聊,省得我跑两趟腿。”
葛修文推了推眼镜,声音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上次分开聊完之后,钱处长给南京递了三份报告说我手下有日本人的钉子,第三份还是加急件。”
钱方远扭头看了他一眼。
“葛站长给南京递的那两份也不少吧,说我的人在苏砚秋葬礼上监控不力,措辞用的是严重失职。”
“事实如此。”
“你那边不也是事实?”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但桌子底下的氛围已经逐渐沉重。
潘主任放下茶杯,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重,但足够让两个人都闭嘴。
“两位,葬礼的事南京怎么判我管不着,但今天要谈的这桩事,谁先撂了挑子谁吃亏,这个账两位自己算算。”
他说完,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到桌子正中央。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文件的边角。
“先看东西,看完了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