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第一梯队的几个尖兵也注意到身后追上来的并不是他们熟悉的赵一航，而是一张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脸。
刘洋在操场边上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猛地拽了拽陈志远的袖子：“连连连、连长！你看！老兵他超过赵一航了！”
“我看见了。”陈志远道：“但又如何？赵一航先比他早跑四五圈，人家都跑了这么久了，他后面跑的，追上不是很正常？”
“可即便这样，你没发觉他的速度，真的提升了不少，且也稳住了吗？他这是怎么了？昨天晕了一次，把任督二脉给打通了？”
陈志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紧追着跑道上那个身影，心里快速计算着圈数和时间。
吴汉峰现在的速度大概在每公里四分十几秒左右，如果能保持下去，五公里跑进二十一分钟是有可能的。
但问题是——他能保持下去吗？
跑道上，第一梯队的新兵们已经陆续开始冲过终点线。
赵一航第一个过线，成绩十九分四十八秒，比前两天又进步了十几秒。
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赶紧直起身，转回头看跑道上的情况。
剩下的第一梯队新兵也陆续过线，大多数成绩都在二十分钟出头到二十一分半之间。
这在今年的新兵里已经算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但他们过线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互相击掌庆祝，而是齐刷刷地转过身，盯着跑道上一个还在奔跑的身影。
第二梯队的新兵也陆续跑完了。
钱坤过线的时候成绩是二十三分半，离及格线还差半分钟，但已经比他刚来的时候进步了整整五分钟。
他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场边上，跟其他新兵站在一起，目光也投向了跑道上。
操场上，还有一个人没有跑完。
吴汉峰。
还剩最后四圈。
一千六百米。
吴汉峰的作训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不少，但节奏依然没有乱。
然后他再次提速了。
不是冲刺，只是把速度从每公里四分十几秒提到了四分钟左右。
幅度不大，但在已经跑了三公里多的情况下，这个提速显得格外惊人。
周海波在旁边跟着跑，已经跟了整整三圈。
他本来打算随时出手拽住吴汉峰，随时准备在他眼神不对的时候把人按倒，随时准备在他开始笑的时候直接扑上去。
但跑了三圈，他一次都没出手。
因为吴汉峰的状态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他不敢相信。
喘息是正常的运动喘息，流汗是正常的运动流汗，表情是正常的专注表情。
没有昨天那种诡异的微笑，没有昨天那种让人看了后背发凉的眼神，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一个正常人在正常跑步的样子。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周海波觉得最不正常。
一个昨天刚跑晕的人，今天就能用这种速度跑三公里多？
“老吴，你......还行吗？”
“还行。还有四圈？”
“四圈。”
“好。”
好什么？
好是什么意思？
周海波想问，但吴汉峰已经不再说话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的跑道上。
操场边上，新兵们开始交头接耳。
“峰哥还剩几圈？”
“四圈吧。不对，好像是三圈半。”
“他现在速度是多少？”
“不知道，我没掐表。但看着好像比刚才还快了一点。”
“不可能吧？跑了三公里多了还能提速？其他人能加速我信，但他……”
“你自己看。”
钱坤站在人群里，双手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峰哥跑步又不是他跑步，但他就是紧张。
可能是因为昨天峰哥趴在地上的画面实在太吓人了，他怕今天再来一次。
赵一航倒是冷静一些。
眯着眼睛盯着跑道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脑子里飞速计算着——现在吴汉峰的每圈用时大约在一分三十五秒到一分四十秒之间。
如果能保持这个速度，四圈跑完应该在六分半钟左右，加上前面的用时，总成绩大概在......
他愣了一下。
二十一分钟以内。
理论上，是可能的。
但前提是——最后两圈不能掉速。
还剩最后两圈，八百米。
钱坤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加油！加油！加油！”
操场边上瞬间炸了锅。所有新兵齐刷刷地跟着喊了起来。
“峰哥！”
“峰哥，冲！冲！冲！”
“峰哥！加油！加油！加油！”
陈志远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秒表屏幕显示着时间的跳动。
他的拇指悬在计时键上方，微微发抖。
他当了这么多年兵，从列兵干到连长，经历过无数次考核、无数次比武，心脏早就被锤炼得刀枪不入。
但此刻，他看着跑道上那个正朝终点跑来的人，心脏砰砰直跳。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吴汉峰的样子——一个十七岁的瘦弱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新兵作训服，站在队列末尾，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紧张和拘谨。
第一次五公里，跑了二十六分钟，全连倒数第一。
跑完之后蹲在跑道边上，喘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起五年前，吴汉峰第二次入伍，站在连队门口冲他敬礼，脸上的笑容贼兮兮的。
他说：“老陈，我又来了。”
他想起三年前，吴汉峰第三次入伍，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话。
然后是一周前，第四次。
这个人，当了七年兵，跑了六年五公里，最好的成绩是二十四分零八秒。
现在，他正以每公里四分钟的速度，跑向最后两圈。
操场上，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