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起床号准时划破营区的宁静。
新兵一连的宿舍楼里瞬间炸了锅——叠被子声、穿衣服声、腰带扣碰撞声、脸盆牙缸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赵一航一边系鞋带一边打哈欠，眼角还挂着眼屎。
他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看，愣住了。
吴汉峰的床铺已经整好了。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作训服穿得利利索索，腰带到最紧的扣眼，鞋带系成一字结，整个人站在床前，正在活动手腕脚腕，扭脖子压腿，做着热身运动。
“峰哥？”赵一航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今天是值日吗？”
“不是。”
“那连长是要你单独参加考核？”
“不是。”
“那你起这么早干嘛？还热身？”赵一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零二分，“离出操还有八分钟呢。”
吴汉峰头也不回，继续压腿：“一日之计在于晨。年轻人，要珍惜早上的时光。”
赵一航整个人都懵了。
他转头看向钱坤。
钱坤正在跟自己那床怎么都叠不出棱角的被子搏斗，感受到赵一航的目光，也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峰哥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平时的吴汉峰是什么人？
是那种能多睡一分钟绝不少睡五十九秒的人。
是新兵一连公认的起床困难户。
周海波每天早上都得专门走到他床边，敲三下床架，连喊带骂，然后他才会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打一个长长的哈欠，再慢悠悠地开始穿衣服。
可今天，他居然提前了整整八分钟。
不但提前了，还在热身。
赵一航系好鞋带，压低声音对钱坤说道：“坤儿，你发现没有，峰哥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太对劲。”
钱坤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从熄灯前开始的。峰哥去了一趟厕所，回来之后就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看见了。他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什么眼神？”
赵一航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斟酌着用词：“说不清楚。就是那种，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的、亮得有点吓人的眼神。不对，像是要去打一场明知道会输但非打不可的仗的眼神。”
钱坤听得后背有点发毛：“峰哥不会又要搞什么大事吧？前几天他露出这种表情，纠察队差点全队阵亡。”
“不知道。”赵一航看着吴汉峰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反正我觉得，今天的早操，不会太平。”
六点十分，集合哨准时响起。
全连新兵鱼贯而出，在操场上列队。
晨光刚刚漫过围墙，空气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操场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陈志远站在队列前面，背着手，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的早操内容：轻装五公里越野。要求：二十三分钟及格。目标：全班整体及格率提升五个百分点。”
队列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五公里对这群新兵来说已经不是陌生词汇了，虽然每次跑还是会叫苦不迭，但至少不会像刚来那几天一样腿肚子发软。
陈志远正要吹哨，余光忽然扫到队列里有个人不太对劲。
吴汉峰。
站在一班队列的末尾，军姿标准，目视前方。
但陈志远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认识吴汉峰七年了，对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这人平时站队列，虽然也标准，但骨子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感，肩膀微微塌着，膝盖微微松着，整个人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向日葵。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吴汉峰，浑身上下绷着一股劲儿。
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膝盖是紧的。
他从来没见过他站成这个样子。
唯一一次类似的，是七年前第一次入伍，吴汉峰第一次站军姿，被班长罚站了一个小时，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绷着的。
但那是紧张。
现在这个，不是紧张。
是兴奋。
周海波也注意到了。
他从队列侧面走过去，目光在吴汉峰身上停了好几秒，然后走到陈志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老吴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
陈志远摇头：“不知道。你见过他站这么直吗？”
“没有。”周海波回头又看了一眼吴汉峰，那双眼睛亮得不太正常，“他是不是又憋什么坏了？”
“不至于吧，上次纠察队的事刚摆平，他不至于又惹事。”
“你确定？他是吴汉峰，什么事干不出来？”
“不管他了。”陈志远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哨子。
“预备——”
“跑！”
全连新兵呼啦啦冲了出去。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赵一航一马当先，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体能底子好，跑起来步伐稳健，呼吸均匀。
孙磊紧跟其后，钱坤和另外几个体能偏弱的新兵落在中间，形成第二梯队。
最后面，是吴汉峰。
这是正常情况。
吴汉峰的五公里，永远在二十四分半上下浮动，稳得令人发指。
陈志远站在操场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秒表，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跑道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二十四分半。
今天大概又是二十四分半。
然而，第三圈开始的时候，情况忽然变了。
一直稳稳当当落在最后面的吴汉峰，忽然开始加速了。
不是那种慢慢提速的加速，是那种猛地一蹬腿、整个人像被弹弓弹出去的加速。
他的步频骤然加快，双臂摆动幅度猛地加大，从队伍末尾直接冲进了第二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