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波和刘洋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
“老吴，你今天确实有点过分了。”周海波面无表情地说道，“连长抽你，我们没意见。”
“对对对。”刘洋连连点头，“我们就看着，保证不拉偏架。”
吴汉峰：“......”
赵一航和钱坤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吴汉峰看着陈志远手里那只已经脱下来的作训鞋，鞋底朝上，防滑纹路清晰可见，在日光灯下反射着不祥的光。
他咽了口唾沫：“老陈，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班房里响起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走廊里，刚被驱散的新兵们纷纷探出头，竖起耳朵，听着从一班宿舍传来的动静。
有追逐的脚步声，有吴汉峰的惨叫，有陈志远的怒吼，还有周海波和刘洋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笑声。
一个新兵小声问旁边的老兵班长：“一班那个姓吴的，又怎么了？”
老兵竖起耳朵听了听，嘴角抽了抽：“没大事。连长在跟他“谈心”。”
“谈心？谈心怎么还有惨叫声？”
“你不懂。”老兵一脸高深莫测，“那是他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以后你就习惯了。”
新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脑袋缩回了宿舍。
………………
从新兵一连的营房出来，李鹏飞他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觉得营区里的空气这么香甜过。
事情算是平了。
那位大爷松口了。
虽然代价是两包软中华、一罐铁观音，外加何东得熬夜写五千字检查——
但比起纠察队今天遭的罪，这点代价简直不值一提。
李鹏飞甚至哼起了《咱当兵的人》的调子。
然而走了没几步，他忽然觉得身后少了点什么。
回头一看，何东落在五六米开外，走得慢吞吞的。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李鹏飞见过。
去年纠察队组织看警示教育片，里面有个被判了无期的贪官，被带走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何东？走快点，回去还得跟队长汇报呢。”
何东没应声。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瞳孔涣散，嘴唇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李鹏飞皱了皱眉，往回走了几步，竖起耳朵听。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当兵。”
“如果我不来当兵，就不会被分到纠察队。”
“如果不被分到纠察队，就不会去新兵连厕所蹲点。”
“如果不去新兵连厕所蹲点，就不会碰到吴汉峰这尊大神。”
“如果不碰到吴汉峰这尊大神，中午就不会吃那顿断魂椒全席。”
“如果不吃那顿断魂椒全席，下午就不会跑六趟厕所。”
“如果不跑六趟厕所，就不会去卫生队打那针屁股针。”
“如果不去卫生队打那针屁股针，晚上就不会吃那顿盐焗鲈鱼苦瓜西兰花白醋炒鸡蛋夹生米饭。”
“如果不吃那些东西，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如果我现在不站在这里……我的屁股……就不会这么疼……也不用花钱登门道歉、屈辱的帮写检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鹏飞听着这一长串行云流水般的排比句，嘴角疯狂抽搐。
这一段念下来，跟相声贯口似的。
他差点想给何东鼓个掌。
但看着何东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和眼眶里打转的泪花，他又把掌声咽回去了。
何东继续念叨道：
“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街坊邻居都说我长得精神，穿上军装肯定帅气威风。”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谁他妈能想到，穿上军装之后，最常做的动作不是敬礼，就是捂着屁股蹲坑。”
“最常去的地方不是训练场，是厕所。”
“最常听到的不是首长的表扬……”
“是他妈的人人在背后蛐蛐说等退伍打死我这死逼样！”
李鹏飞听得心里一阵酸楚。
说实话，他在纠察队待了一年多，见过不少被纠察兵惹毛的老兵油子，也见过不少新兵被纠察吓得瑟瑟发抖的场面。
但像今天这样，纠察队被一个“新兵”整得全员崩溃的，他是头一回见。
前无古人。
估计也后无来者。
他走上前，拍了拍何东的肩膀：“行了，别念叨了。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人家也说了，翻篇了。”
何东抬起头，泪眼婆娑。
“李班长，你说……我当初要是没来当纠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李鹏飞想了想，诚恳地回答道：“你要是没来当纠察，你可能就在作战连队里。你要是分到作战连队，搞不好还能分到吴汉峰手底下当兵。”
何东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那种后怕，比听到今晚要进行紧急集合训练还强烈。
“所以这么算的话，你当纠察还是当对了。至少你是被他整了，不是被他带。”
何东竟然觉得这话有那么一点道理。
“可是李班长……我那五千字检查，怎么办？”
何东哀嚎起来，“明早就交，我这辈子写作业都没写过五千字啊！”
李鹏飞被噎住了，这倒是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一张A4纸，手写，一排二十个字，得写二百五十排。
早上一觉醒来，直接就得交，熬夜写都算时间紧的。
更别说何东今天被折腾了一整天，现在屁股还疼，肚子还时不时翻涌一下，坐都坐不踏实，怎么熬夜？
“你这张嘴是真厉害，”李鹏飞同情地摇摇头，道：“我要是你，当时就该直接认罚，别跟人家顶嘴。你可倒好，又是记名又是拍照又是通报批评的，现在知道苦了吧？”
何东欲哭无泪：“我就是……我就是想完成个指标……”
李鹏飞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何东的肩膀。
“何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当纠察，最重要的不是脚力，更不是你那种蹲在厕所门口抓人的狠劲。”
何东抬头看他，眼神茫然。
“最重要的，是眼力见儿。”
“啥叫眼力见儿？就是你能分得清，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
“像吴汉峰这种人，在部队待了六年，三进三出，带过的兵能凑一个排，帮过的战友能凑一个连。你惹他一个，等于惹了一串。”
“炊事班、卫生队、汽车连——这些地方，你以为跟纠察队没关系，实际上全都有他的眼线，到处都是他的关系网。”
何东听得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李鹏飞继续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以后机灵点。碰到那种淡定的、碰见纠察不怵的、站在那儿笑眯眯跟你讲道理的，别急着掏相机。先问一句——老兵，您以前在哪个单位？”
何东猛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真记住了？”
“真记住了！以后碰到淡定的，先问哪个单位！碰到讲道理的，先敬礼再问好！碰到老兵模样的——”
“直接绕着走。”
“只有见到那些看到咱像见了鬼似的，那你就可以往死去纠了！”
何东重重点头，脖子差点没给自己甩脱臼。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又发出一声不甘寂寞的咕噜声楚。
何东的脸色瞬间又变了。
他双手捂住肚子，弯腰，夹腿，转身就往纠察队营房的方向跑。
“我我我我又来了——！”
“你慢点！别摔了——”李鹏飞的话还没说完，何东已经窜出了十几米。
那速度，比以前跑五公里的时候快多了。
李鹏飞站在原地，看着何东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消失在夜色中，悠悠叹道：
“人在极限状态下，体能果然是会突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