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上午和下午一个多小时的队列训练已经让新兵们腿肚子打颤，一个个站都站不直了。
赵一航扶着腰，一脸生无可恋：“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站如松”。松树站一天也他妈得蔫儿啊。”
钱坤更惨，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走路都打晃：“峰哥，昨晚说队列不累，我居然信了......我真是太天真了......”
吴汉峰从后面慢悠悠走过来，拍了拍钱坤的肩膀：“习惯就好。站军姿这玩意儿，站多了就不觉得累了。”
钱坤哭丧着脸：“峰哥，你管这叫不累？我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是你站得少。等你站了六年，你就麻木了。”
钱坤愣了一下：“六年？”
吴汉峰咳嗽一声，连忙改口：“我是说，等你站了六天，就习惯了。”
这时，周海波吹响了集合哨。
“全体都有！集合！”
新兵们拖着半残的双腿，歪歪扭扭地在操场上列队。
周海波背着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吴汉峰身上，嘴角抽了抽。
上午队列训练，这小子站得那叫一个标准，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跟钉在地上似的。
其他新兵歪七扭八，就他一个站得跟标兵一样。
周海波当时心里还欣慰了一下，觉得这老兵总算没给他丢人。
但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了——
不对啊！
这小子是老兵！
他站得好不是应该的吗？！
他要是站不好那才叫有问题！
想到这里，周海波的欣慰瞬间变成了憋屈。
陈志远也过来了，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秒表。
“今天下午的内容是轻装五公里越野。考核标准，二十三分钟及格。”
队列里瞬间炸锅。
“二十三分钟？！”
“五公里？！”
“我高中跑一千米都喘得跟狗似的......”
“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赵一航倒是松了口气，他底子好，二十三分钟问题不大。
钱坤的脸直接白了，他连跑步机都拿来挂衣服，五公里对他来说跟马拉松没什么区别。
其他新兵也是面色各异，有紧张的，有绝望的，有已经开始默默祈祷的。
唯独吴汉峰，一脸淡定，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周海波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但他也知道，气也没用。
吴汉峰的五公里，他太清楚了。
六年了。
整整六年。
这小子的五公里成绩，稳定得令人发指。
永远在二十四分钟到二十五分钟之间浮动。
多一秒不多，少一秒不少。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永远卡在及格线下面一点点。
周海波有时候甚至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不然怎么可能每次跑出来，都刚好差那么一丢丢？
十分钟后，热身完毕。
“预备——”
陈志远举起秒表。
“跑！”
新兵们呼啦啦冲了出去。
赵一航一马当先，步伐稳健，呼吸均匀，看得出来确实有底子。
几个身体素质不错的新兵紧跟其后，形成第一梯队。
中间是一群拼了命往前冲的，跑得呼哧带喘，但好歹还能跟上。
最后面，是钱坤和另外两个体能差的新兵。
还有吴汉峰。
钱坤跑了不到八百米就开始喘了，脸涨得通红。
“峰......峰哥......我跑不动了......”
吴汉峰道：“别说话，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钱坤试着照做，但喘得更厉害了：“不......不行......我肺活量太小了......”
“那就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找到自己的节奏。”
钱坤又试了试，这次好了一点，但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吴汉峰看了看前面的大部队，又看了看旁边的钱坤，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也慢下来了。
不是跑不动，是主动慢下来的。
因为他知道，以他的水平，就算拼了命跑，也跑不过前面那些人。
与其把自己累得半死还不及格，不如慢悠悠跑个二十四分钟，省点力气。
这叫战略性放弃。
也叫认清现实。
操场边上，周海波、陈志远和刘洋站成一排，看着跑道上的新兵。
刘洋第一个开口道：“老吴又开始了。”
周海波：“嗯。”
陈志远：“嗯。”
三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齐声叹了口气。
刘洋：“你们猜他这次跑多少？”
周海波：“二十四分半，上下浮动十秒。”
陈志远：“我猜二十四分二十秒。”
刘洋：“我猜二十四分四十秒。”
周海波转头看他：“你这么不看好他？”
刘洋面无表情：“我不是不看好他。我是看透他了。”
三人再次沉默。
跑道上的吴汉峰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三个老战友“开盘口”。
他保持着匀速，不紧不慢地往前跑，偶尔还回头看一眼钱坤有没有跟上来。
钱坤已经彻底掉队了，捂着肚子在走。
另外两个体能差的新兵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在跑跑走走，一个干脆蹲在路边干呕。
吴汉峰看了看他们的样子，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体质太差了。”
说完，他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跑。
殊不知，他在陈志远等人眼里，也属于那样的“年轻人”。
第一圈，他排在倒数第四。
第二圈，还是倒数第四。
第三圈，依然是倒数第四。
到了第四圈，赵一航已经超了他整整一圈。
赵一航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还特意放慢脚步，一脸惊讶：“峰哥？你怎么在这儿？”
吴汉峰：“我在这儿怎么了？”
“你不是说你平时注意锻炼吗？”
“是啊。但锻炼和跑步是两回事。”
赵一航：“......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我锻炼的是心态。”
赵一航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摇了摇头，加快速度继续往前跑了。
操场上，周海波实在看不下去了，大步走过去。
“吴汉峰！”
“到！”
“你给我跑快点！你看看你后面还有几个人？”
吴汉峰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确实没几个人了，就剩钱坤和另一个新兵在挣扎。
“班长，我已经尽力了。”
周海波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老吴，咱们能不能别装了？你跑了六年了，什么水平我不知道？你给我稍微加点速，至少跑进及格线，行不行？就当给我个面子。”
吴汉峰一脸无辜：“班长，我真没装。我这身体素质你又不是不知道，短平足，肺活量小，从小体虚。我已经拼了老命在跑了。”
周海波看了一眼他那张连汗都没怎么出的脸，气得牙痒痒。
拼了老命？
你他妈才流了多少汗？
这叫拼了老命？！
但他又不能当着全连的面拆穿他，只能咬牙道：“行，你慢慢跑。我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吴汉峰冲他笑了笑，继续保持着那个让人想打人的匀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