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人到界壁的时候,是辰时。
叶无道跟在后头。
那道三尺长的口子,已经开了。
不是原来那条。
原来那条还在,封得只剩一道浅白痕。可白痕上方,多了一道新的口子——一尺多长,斜着往上走,边缘是黑的。
那黑不是颜色。
是那种东西被撕开之后,里头透出来的黑。
“这道新口子,什么时候开的?”
“看边缘的形,不到两个时辰。”那执事脸色很沉,“子时到寅时之间。”
“那就是说,西厢那六个人搬家的时候,把缝也动了。”
“他们不是搬家。”那执事缓缓开口,“他们是拿走了封在界壁内侧的东西,顺手把封禁拆了。”
叶无道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见那道新口子的下方,石壁上有一排极浅的印子。
那是六个脚印,朝着缝的方向走。
最后一个印子,停在缝前一步。
那一步,没有回来。
“六个人,走了五个。”叶无道缓缓开口。
“你怎么知道?”
“印子六个,回来的没有。”他指着最靠近裂缝的那一对印子,“这一对,是最后一个。他站在这儿,往前迈了一步。”
“迈进去的脚,没有落回来。”
“那另外五个呢?”
“另外五个,在别处留下印子。”
他顺着石壁往回走,走了二十几步,停下。
那一片石面上,也有印子。
五对。
五对印子全都没往前走,是往回走的。
“这五个人,平安回去了。”
“回去了?回哪儿?”
“西厢后窗是断崖,断崖下面就是这儿。”叶无道缓缓开口,“他们从那扇后窗直接下来,从界壁内侧往外走。”
“可五人走的是内侧。”
“他们没进缝。”
“他们从内侧的路绕出去了。”
那执事愣了一下。
“学院里还有什么内侧的路?”
“有。”叶无道缓缓开口,“南边这一片,除了正门的界壁,还有一条常年不用的旧道。”
“叫“退思道”。”
“退思道是从前给镇守长老值班走的,后来封了。”
“那五个人走的,就是那条路?”
“对。”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叶无道看着那条新口子。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们带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三年前的图。”
他转过身,把那道新口子对着光看了一眼。
“这道新口子,形不对。”
“怎么不对?”
“旧的那条,是划出来的。”叶无道缓缓开口,“这道新的,是“撕”出来的。”
“划的缝,合得上;撕的缝,合不上。”
“所以他们把缝撕开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回不来的人,不会回头。”
那执事看着那道新口子,喉结动了一下。
“叶师弟,你是说……那五个人,是从退思道走的?”
“对。”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那他们带走的东西……”
“带走的是三年前的图。”叶无道缓缓开口,“三年前的图,画的是这条缝怎么开、开多宽、开完之后怎么压住。”
“这图要是落到别人手里……”
“不是落到别人手里。”叶无道打断他,“是落到缝那一头。”
那执事的脸,白了一下。
“那怎么办?”
“先找退思道。”
叶无道转过身,往那道石壁的东侧走。
“退思道在哪儿?”
“东边百步,一道极窄的石阶,往下走三百级。”叶无道缓缓开口,“从前的镇守长老走那条道下来,可以直接到界壁内侧。”
“石阶口有一道旧门,门上挂过锁。”
“现在锁还在不在?”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那五个人要是从那儿走的,锁一定是开着的。”
两人走了百步。
那道旧门还在。
锁挂在门上。
不是开的,是锁着的。
“锁着?”
叶无道蹲下,看了那道锁一眼。
“锁是从外头锁的。”
那执事一愣。
“从外头?”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锁的人是最后一个出去的。”
“他锁上之后,自己从别处走了。”
“别处是哪儿?”
叶无道没有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东西。
那里有一片极薄的灰。
他伸手沾了一点,放在鼻端。
“这灰,是界壁内侧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门今天开过。开门的人,脚上带着界壁内侧的灰。”
“他们从这儿出去,又从这儿回来过。”
他站起身。
“执事,这扇门,从现在起别动。”
“为什么不动?”
“因为开门的人会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锁第二道。”
叶无道看着那道锁。
“今天锁上的是这道。下一次,他锁的会是界壁。”
他收回目光。
“执事,我需要你记两件事。”
“说。”
“第一,退思道今天起要派人守。”
“第二——”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枚乌黑石片。
那石片上的暗紫光,已经淡了。
“这石片,本来还能封三天。”
“现在只剩一天半。”
“明天天黑之前,这条缝会重新张到能过人的尺寸。”
那执事看着那枚石片,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我去。”
那执事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去?”
“对。”
“那这道缝呢?”
“我先压住。”
叶无道把那枚乌黑石片取出来,递过去。
“这东西能封一条三尺的口子。”
“新开的那道一尺多长,压得住。”
“压多久?”
“一天半。”
“一天半之后呢?”
“一天半之后,它会重新张开。”叶无道缓缓开口,“张到能过人的尺寸,要十天。”
“十天之内,得有人来封实。”
“谁来封?”
“不知道。”叶无道很坦然,“可我知道一件事,这道缝不是第一次开。”
“三年前就开过。”
“三年前封过一次,封得很松。”
那执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封得松?”
“缝边有旧封禁的残痕。”叶无道缓缓开口,“残痕只剩一成七。”
“一成七,等于说当年封这道缝的人,只用了三成力。”
“他为什么只用三成力?”
“不知道。”
“可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来封这道缝的人,是院里哪一位。”
“他为什么不封实?”叶无道缓缓开口,“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
那执事沉默了很久。
“这话,我记不下。”
“记不下就不要记。”叶无道缓缓开口,“我自己记着。”
“我只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说。”
“把这道新口子的位置、张开的时辰、边缘形状,全记进今天的巡守册。”
“记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叶无道缓缓开口,“这本册子,一天之后会有人翻。”
“我走了之后,这条缝就交给执法堂。”
“我不管你压得住压不住。”
“我只要你记着——谁第一个来这儿,谁第一个来问这道缝。”
“把名字记下来。”
“我回来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这片石壁。”
“任何人?”
“任何人。”叶无道一字一顿,“包括穿亲传袍子的。”
那执事没应声。
“你应一声。”
“……我知道了。”
“我去。”
“你去哪?”
“去缝外头。”叶无道缓缓开口,“看看那边在等什么。”
他往前走,身后那名执事忽然又喊了一声。
“叶无道!”
“在。”
“你今天在讲道坛上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你说“涉西厢”,没说“是西厢”。”那执事缓缓开口,“这一字之差,你给自己留了退路。”
“不是退路。”叶无道缓缓开口,“是证据。”
“证据要一点一点攒。”
“攒到什么程度?”
“攒到不敢有人再替它说话为止。”
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那道已经封上的白痕。
“这道缝,封了一天半。”
“一天半之后,会有人来问。”
“问的人里头,有想封的,也有想再开一次的。”
“到时候,你把今天的册子拿出来。”
“拿出来做什么?”
“对一对。”叶无道缓缓开口,“看谁问的是“缝开了多久”。”
“谁问的是“缝里出来什么”。”
“问前一句的,是来封的。”
“问后一句的,是来取的。”
那执事站在原处,握着那枚石片,半天没有出声。
叶无道已经走远了。
他往学宫的方向走,走得很快。
从界壁到讲道坛,有一段极长的石阶。那石阶两侧没有灯,只有常年不灭的界光铺在地上。
他走在界光里,心里只转着一件事。
三年前的祁长老。
闭关三个月。
出关之后,不再管南边。
“闭关三个月。”他缓缓开口,“三个月,够做什么?”
【按院方记载推算:三个月,足够一位长老级修士完成一次完整的“意身之外”的养伤与重塑。】
“养伤。”
叶无道停下脚步。
“他是封缝的时候受的伤。”
“所以他只用了三成力。”
“因为他封完,自己也撑不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讲道坛的方向。
“一个封缝封到半废的人,三年不管事。”
“这三年里,是谁在替他管那条缝?”
他把这个问题收进心里,重新迈开步子。
讲道坛的灯火,已经在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