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坛在学宫正中,一面百丈高的石壁前,立着十二级石阶。
每日巳时,苍梧教习在坛上讲道。坛下能站三千人。
这一天,坛下站满了。
不光是这一届新生。往届的、内门的、亲传的,来了七八百个。连三座殿的执事都来了二十几个,站在最外围,谁也不说话。
因为前一天夜里,有一句话在学宫里传开了。
“叶无道要在讲道坛上,说西厢的事。”
巳时正,苍梧教习落在坛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坛下的人群,然后看向坛边那道石阶。
“叶无道。”
“弟子在。”
“你说有要事禀报。”
“是。”
“坛上有一面述事石。”苍梧教习抬手一指,“按院规,弟子有要事,可当面呈说,旁人不得打断。”
“我今日主持讲道,也不打断你。”
“你说。”
叶无道走上十二级石阶。
他站到述事石前,身后是苍梧,面前是三千人。
“弟子要说的,是第五轮第七场夜孤一案。”
坛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夜孤已被执法堂定案,成绩清零,洞府封禁。”叶无道的声音不高,可很稳,“这一案,本该到此为止。”
“可弟子昨夜查了一件事。”
“西厢。”
坛下忽然安静了。
“西厢管的是封存——各殿用过的旧册、旧牌、旧印,都送到西厢封存。”
“昨夜查验,夜孤供出一句话:西厢每个月初一,会往下发一批“旧物”。发到他手上的匣子,匣底印着一朵九瓣花。”
叶无道从袖子里取出三枚玉简,一枚一枚摆上述事石。
“第一枚,是第二轮石鼎上的泄气印、第三轮阵台上多出的一道符线、第四轮配对表被挪动的时辰。”
“第二枚,是高才的口供——四次跑腿、一只木盒、一句“名单收到了”、一碗汤。他那一双手,到现在还黑着。”
“第三枚,是昨日西厢进出的六个名字,以及其中一人从北侧石屋抱出的一只竹筒。”
他把三枚玉简并在一处。
“这三样东西,单看是哪一件都小。”
“可它们排在一起,是一条三年的线。”
“三年前,有人把界壁上的那道缝推开了一线。”
“三年来,有人在考核里试手法、试布线、动人、用人。”
“现在,他们开始用毒了。”
坛下,有人站起来了。
“毒?”
“高才手上那片黑,是汤里来的。”叶无道缓缓开口,“那东西不是院内任何一种药。”
“它来自界壁外面。”
三千人,鸦雀无声。
坛侧,一名功勋殿的执事脸色发白,往前迈了一步。
“叶无道!你一个新生,凭什么说西厢——”
“我没说西厢是主使。”叶无道打断他,声音很平,“我说的是,夜孤案,涉西厢。”
“涉不涉,查一查便知。”
“西厢的封存册,这一届的、上一届的、三年前那一批的。”
“查一查,匣底的九瓣花是谁刻的。”
“查一查,北侧那间石屋里,住的是谁。”
那执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
“叶无道,你今日站在述事石前,说的都是“疑”字。”他缓缓开口,“疑西厢,疑新旧册,疑九瓣花。”
“可你一件实证都没有。”
“就凭三枚玉简、一份口供,就要让西厢停职?”
“这不合院规。”
坛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
“对,合不合院规?”
“一个新生,凭什么指着功勋殿说话?”
叶无道没有急。
他把那三枚玉简往述事石上一按。
“执事说得对。”他缓缓开口,“我手里这些东西,件件都是“疑”。”
“可有一件不是。”
“哪一件?”
“高才的手。”
他抬起眼。
“执事,你敢不敢让他上坛来,把手伸给大家看一眼?”
那执事一滞。
“他的手上那层黑,不是院内的药。”
“那是界壁外头来的东西。”
“我今早把话问到了丹房。”
“丹房的老周怎么说?”
“他说他没见过。”
“没见过,可他敢不敢写一句“不是院内之毒”?”
那执事没有接话。
坛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他敢写。”
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丹房的一名老执事,站在人群最外围。
“老周昨夜就写了。”那老执事缓缓开口,“那三个字,今天早上递到了执法堂。”
坛下,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三个字。”叶无道缓缓开口,“加上我手里这三枚玉简,就不是“疑”了。”
“那叫什么?”
“那叫“待勘”。”
“待勘的东西,总得有人去勘。”
“查一查,北侧那间石屋里,住的是谁。”
那执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坛上,苍梧教习一直没有开口。
这时候,他抬手。
“够了。”
两个字,坛下立刻静了下来。
苍梧教习走到述事石前,抬手一挥,一道青光把那三枚玉简罩住。
“叶无道所言,我记下了。”
“即刻起,西厢封存册封存,不得再动。”
“西厢诸执事,即日起停职候勘。”
“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北侧石屋区,今晚起设巡守。任何人不得擅入。”
“这三条,今日午时前,由执法堂落册。”
坛下有人低呼。
“三条一起动?”
“西厢停职……这不是小事。”
“可教习没提“界壁”一个字。”
叶无道站在坛上,听见了这一句。
他垂着眼,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听懂了。
西厢可以停,石屋可以封。可“界壁”两个字,苍梧教习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不知道。
是不能提。
坛散之后,叶无道从后阶走下去。
坛上散得很快。
三千人散的时候,没有人说话。那种散法不像散场,倒像有人往人群里扔了一块石头,所有人都急着离开这块石头落下的地方。
叶无道走下十二级石阶的时候,有一个人跟了上来。
是许青。
“叶师兄。”
“你也来了。”
“我站在最前排。”许青缓缓开口,“方才你说“三年前有人把界壁上的缝推开了一线”的时候,坛上有一半人往同一个方向看。”
“哪个方向?”
“西边。”许青抬手一指,“功勋殿那片。”
“看的人里,有几个?”
“七个。”
“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许青点头,“名字都在我这儿。”
叶无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师弟,你今天站得够前。”
“我想站得再前一点。”许青缓缓开口,“我今天听你说完,忽然觉得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三年拓的那些阵台底稿,原来不是没用。”
“是没人用。”
他把那卷阵图递过来。
“这东西,从现在起,归你。”
“你怎么办?”
“我跟着你走。”
叶无道看了他一会儿,把阵图接了过来。
“行。”
“可我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
“你说。”
“跟着我走,最后可能连洞府都保不住。”
许青笑了一下。
“我三年前就没洞府了。”
坛散之后,叶无道从后阶走下去。
苍梧教习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叶无道。”
“教习。”
“你今天在坛上,说得很足。”苍梧教习看着他,“足到有人今晚睡不着。”
“弟子要的就是这个。”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知道。”
“说说。”
“西厢那些人今晚会动。”叶无道缓缓开口,“动的人,也会露。”
“那你知道另一样事么?”
“教习请讲。”
苍梧教习看着他,声音很低。
“你今天把西厢摆上台面,等于把人逼到墙角。”
“逼到墙角的人,只有两条路。”
“要么认,要么连根拔。”
“他们不会认。”
“那就会连根拔。”叶无道语气很平。
“拔的时候,第一个拔的,是你。”
苍梧教习看了他很久。
“所以今晚,你别回洞府。”
叶无道抬起眼。
“教习的意思是……”
“我今晚在执法堂值夜。”苍梧教习转过身,往坛后走,“你要是不想被人半夜摸门,就来堂里待着。”
“那教习您自己的洞府……”
“我那里没人敢摸。”
他顿了顿。
“来不来,你自己定。”
叶无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袍走远。
坛下,石敢当、帝俊、池远、乌元朗都在等他。
“叶哥。”石敢当先开口,“今夜回不回?”
叶无道看了他一会儿。
“回。”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叶无道缓缓开口,“逼到墙角的人会连根拔。”
“可他也说错了一样。”
“哪样?”
“他以为我怕被拔。”
叶无道转过身,看向南边的方向。
“我怕的是,他们不拔。”
“他们要是不动手,西厢这条线就永远是“待勘”。”
“他们要动手,今夜就会来。”
“来一个,我记一个。”
“来一窝,我记一窝。”
他往回走。
“走,回家。”
“把院门打开,灯点着。”
“今夜,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