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开考那天,演武场上立起了三座擂台。
擂台是青石砌的,四丈见方,台面刻满了镇力符文。谁在台上用的力道超过限度,符文就会亮起来提醒;亮了三次,考官有权叫停。
“规矩,最后说一遍。”
执事站在三座擂台之间,声音传得极远。
“不得用宝物,不得用丹药,不得以本源攻伐;护体可以,攻伐不行。”
“三场为限,三败者淘汰。”
“判定由考官负责,当场不得申诉,事后可呈请复核。”
他停了停。
“第一场,第九场,第三擂台,第二十三组叶无道,对第八组王岳。”
“上台。”
场边的议论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来了来了,那个特招生。”
“第四轮他抽到战族的,这回可算碰硬的了。”
“我听说战族那一家,从小在岩浆里泡身子,皮比铁还硬。”
“那他这一场,三招就该下去了吧。”
叶无道站在台下,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第三擂台。
台上那个人已经站好了。
王岳个子不算高,肩背却极宽,脖子短,脸膛黑里透红,两臂垂着,小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他站在台上,脚下青石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那不是体重,是气势压下去的。
他没说话,只看了叶无道一眼。
那眼神很平,像在看一块已经摆在砧板上的东西。
叶无道踏上石阶。
走到台中央,他站定,拱手。
“请。”
王岳沉声开口:“你是本源境中期?”
“是。”
“那你站着别动,我打三下,你还能站,我认输。”
场边笑成一片。
叶无道也笑了。
“行。”
“那你打。”
王岳眉头一挑,没料到这答复这么顺,随即也不再多话。
他一步踏出。
那一脚踏在青石上,整座擂台都震了一下。
拳来了。
不快,很正,直直朝叶无道的胸口砸过来。
叶无道没有硬接。
他脚下错开半步,身体侧过一线,让那只拳头贴着他肋下过去,同时右手顺势往王岳的小臂上一搭。
“嘭——”
搭上去的那一瞬,叶无道只觉得像拍在一根铁柱上。
那一拳的余劲带起风声,吹得他衣袍往后一飘。场边有人低呼一声,似乎已经看到他被这一拳掀翻的样子。
可他上半身只是往后一倾,随即又站稳了。
“嗯?”
王岳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意外。
“你不硬接?”
“我傻么。”叶无道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手,“你这一拳,一头牛的脑袋都能打烂。”
“那你打什么?”
“我打你胳膊肘。”
第二拳来了。
这一回叶无道没退,反而迎了半步——他不是迎着拳头,是迎着拳头的内侧,几乎是把自己送进王岳的臂弯里。
那一拳从他头顶擦过。
叶无道顺势往下滑身,右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在王岳右肘的内侧骨缝上。
“叮——”
擂台的符文,在台面上亮了一线。
场边愣了一下。
“他知道打哪儿。”
“打肘缝?那是硬功夫的路数。”
王岳的脸色沉了下去。
第三拳、第四拳,他打得更快,也更重。叶无道一次都没有正面接,脚步始终贴着他的侧后方绕着走。他看着被动,可每一圈绕下来,都能在那两条铁臂的缝隙里插进去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都打在同一个地方。
“叶哥在磨他的肘。”
场边,乌元朗捏着拳头,低声说了一句。
“嗯。”池远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玉简已经记了三笔,“钟离拓的旧伤在右肩转肘,王岳的路数跟他同源,转肘也有毛病。”
“叶哥昨天就摸清了。”
“他不是来拼拳头的。”
“他是来拆骨头的。”
台上,第九拳过去。
叶无道胸口被擦中一次,整个人退了两步才站稳,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回身贴上。
他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慢到他连嘴唇都没动。
“他在数。”
台下,钟离拓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台上。
“什么?”旁边有人问。
“他在数王岳的换气。”钟离拓的声音很沉,“王岳的肉身炼得很厚,可他换气的方式是死的。他每打三次重拳,必须吸一口气。”
“就那么半息。”
“叶无道在等那半息。”
第十五拳。
王岳提拳,猛地砸下来。
叶无道侧身避过,身子几乎是贴着那只拳头滑过去。
然后他没有打肘。
他抬起左掌,从下往上,直接拍在王岳的肋下——那一掌的力道不大,可位置刁得很,正好拍在他吸气的那半息上。
“噗——”
王岳胸腔里那口气,被拍断了。
他整个人往前一矮,攻势断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叶无道的右手已经到了他的小臂外侧,五指扣住,往下一压,同时脚步贴着地面往侧里一送。
那是一个最朴素的摔法。
一个铁塔般的身子,被从侧面撬了起来。
“咚!”
王岳整个人砸在台面上,青石上那一片符文全亮了。
场边,安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了。
“他摔了一个战族的!”
“他是中期的!”
“他是怎么撬动的,那一下根本没用力啊——”
台上,王岳从石面上翻身站起,脸色黑得发亮。他两只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攥得指节作响,随即却没有再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叶无道,看了三息。
“你数了我十五拳。”
“数了。”
“你练过多久?”
“没练过。”叶无道诚实地答,“我今天第一次见你。”
“那你凭什么知道?”
“凭我被人打过。”叶无道抹了一下嘴角,“挨打多了,就知道拳头中间那道缝在哪里。”
王岳盯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好。”
“这一场,你赢了。”
他抬手,拱手。
“第二十三组,叶无道,胜。”
考官的声音响起。
场边一片哗然。
“他赢了?”
“本源境中期,把一个本源境巅峰的战族摔了?”
“这不合理吧——他前面十几下都在挨打。”
“你懂什么,他挨打挨的都是擦边。”前排一名年纪大的弟子低声开口,“他一次都没让王岳打实。你去看他站的脚印,从头到尾围着一个圈,圈心就是王岳那条右胳膊。”
“他不是被打,他是牵着王岳的手,让他自己转。”
“转到第十五拳,他一掌拍在肋下。”
“那一掌不重,可拍断了气。”
“气一断,人就晃。”
“人一晃,就有得摔了。”
旁边的人听得发愣。
“你咋看出来的?”
“我打了二百年架。”那老生把袖子一拢,“这种人最难打,他不跟你比力气,只跟你比耐心。”
“他要的不多,就一次机会。”
场边,一名记名执事低头在册子上落了笔。
“第四轮,第九场,第二十三组叶无道,胜第八组王岳。”
“用时:十七息。”
“判定:无异议。”
叶无道走下台,脚步有点虚。
那一脚擦中胸口带来的闷痛,到这时候才真正泛上来。他右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指尖还是麻的。
石敢当冲过来。
“叶哥!你赢了!你把那大块头摔了!”
“赢一场而已。”叶无道的声音有点低,“后面还有两场。”
“你伤了?”
“不算伤。”叶无道摆了摆手,“被擦了一下,缓一缓就好。”
他抬头,往人群那边看。
人群最前面,钟离拓正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看了一眼。
钟离拓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在自己右肩上按了一下。
那个位置——正是叶无道方才一次次拍打的地方。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摸对了。
叶无道冲他点了一下头。
“下一场见。”
钟离拓转身走了。
石敢当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叶哥,他方才那是啥意思?”
“他在告诉我,我打得不错。”叶无道慢慢往前走,“也在告诉我一件事。”
“啥事?”
“第五轮,他不会跟我打。”
石敢当愣住。
“……那他打谁?”
“打他能打的人。”叶无道缓缓道,“他那人,心里有底线。第四轮他按规矩走,第五轮他也会按规矩走。”
“真正的杀局,不在他手里。”
他回到洞府,先盘膝坐下,把体内那点翻涌的气机压回去。
【宿主第四轮第一场:胜。】
【伤势评估:右肋软组织受创,本源运转不受影响。预计恢复时间:半日。】
【第四轮战绩:一胜零负。】
“半日。”
叶无道看了看洞府外的天色。
“半日之后,是石敢当那一场。”
他睁开眼睛。
“我要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