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演武场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届新生两百八十八人，全站在考核场的入口前。
再往外，是来看热闹的老生、接引执事、各殿的执事与杂役，密密麻麻，把偌大的演武场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
再往更外头，是学宫深处那一片悬在半空的云台。
云台上站着人。
叶无道远远扫了一眼——一共七道身影，气息一个比一个沉。
坐在最中间的那位，连身形都看不真切，只有一团朦胧的青光。左右两侧的六道气息，有一道凌厉得像出鞘的刀，有一道温润得像一潭深水，还有几道干脆隐在云雾里，连轮廓都不给。
“那就是院方的长老。”乌元朗凑过来，压着嗓子，“听说每年考核，长老都会来看一场，看完就走。”
“看谁？”
“看谁值得栽培。”乌元朗咽了口唾沫，“叶哥，你记着，你今儿在场上的每一手，头顶上都有人看着。”
叶无道点头，没说话。
他在找一样东西。
找了一会儿，他找到了——演武场东南角，一片看起来不起眼的看台上，坐着一个邋遢的身影。
破旧袍子，乱发，腰间一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
那醉鬼斜靠在栏杆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叶无道看过去的时候，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钟声响起。
咚。
咚。
咚。
三声，全场安静。
苍梧教习踏着云落到场中，一身青袍。他没看任何人，只把目光从东扫到西，扫了一圈。
“万界学院第三纪元，新生入门考核，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开场之前，我讲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考核场中的名次，从今日起，写进你们的学籍。榜首者入天字号洞府，资源按上品发放；末位者，除名离院。”
“这不是吓唬人。上一届考核，两百七十四人参试，最终留院的，一百二十一人。”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第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
“考核场中，每一组配一名考官、两名执法弟子、一名记名执事。”
“考官管判定，执法弟子管秩序，记名执事只做一件事——”
他停了停。
“记。”
“记谁先动手，记谁用了什么手段，记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受了伤、出了什么意外。”
“考核结束，全部册子封存，报院方核验。”
“你们当中要是有谁，想在场里做点不干不净的事，把这句话想清楚。”
叶无道站在人群里，眼皮微微一动。
封存、核验——这六个字，是留给两种人的。
一种是受了冤、想申辩的人；一种是下了黑手、以为能含糊过去的人。
“第三。”
苍梧教习的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声音沉了下去。
“入场之前，签生死状。”
“签了的，入列；不签的，视为弃考，按末位淘汰，直接除名。”
“我提醒你们一句——签了之后，考核场上受了重伤、断了道基、甚至丢了命，院方一概不究。”
“所以，签之前，先想清楚。”
他话音落下，数十名执事同时上前，一人捧着一卷纸，走到各组的队列前。
“第一组，领状。”
“第二组，领状。”
唱名声一路往后走。
纸卷一卷一卷传下去。
叶无道接到生死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那上面的话很短，可每个字都硬——
“考核之中，各安天命；伤、残、死、亡，院方一概不究；此后诸事，自家担着。”
落款处，已经签了苍梧教习的名字。
“签在下一行就行。”执事提醒，“不签的，把手里的状子放下，自己出列。”
队伍里，有人当场犹豫了。
叶无道前头第七个位置，一名瘦高的新生捏着纸，指尖抖得厉害，半天没落笔。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低声说了一句“签啊，进来一趟不容易”，他咬着牙，还是没动。
“第三组，周仲，弃考。”
执事没有催，只把名字念了出来。
那瘦高新生闭了闭眼，把纸卷放回执事手里，低头走出队列。走过人群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些目光，比说话还难受。
叶无道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
他没多想，提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很稳。
他身边，石敢当签得也利索，签完把笔往执事手里一塞。
“叶哥，签完了。”
“嗯。”
“叶哥。”石敢当忽然压低声音，脸色很沉，“俺看了名单，你那组，除了你，全是硬茬子。俺……俺在第十五组，过不来。”
“你也不用过来。”叶无道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把你那一组，给我打成一片铁。打不过就拖着，别逞能。”
“俺知道。”石敢当咬着牙，重重点头，随即咧嘴笑了一下，“叶哥，俺脑子里笨，可俺记住你一句话——别让人从背后碰你。”
“就这一句，够俺用一天。”
叶无道笑了笑。
签完状，队伍重新整编。
各组成员按序列在考核场外的石阶上站开。叶无道站到第二十三组的位置上，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脸。
他左手边站着夜孤。
那是玄冥界来的一个弟子，脸白得像纸，眼睛细长，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他站立的姿势很怪，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一直笼在袖子里，像随时会抽出什么东西来。
右手边，隔两个人，站着钟离拓。
浑拓像根桩子一样钉在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叶无道站过去的瞬间，他眼皮抬了一下，扫了一眼，又合上了。
再往前数第三个位置，是高林。
高林今天换了身更精神的锦衣，腰带上的玉佩换了一枚新的。他察觉到叶无道的目光，转过头，笑了笑。
那笑很客气，客气得像真在跟同门打招呼。
“叶师弟。”他还主动开了口，“咱们一组，真是巧。”
“巧。”叶无道也笑，“师兄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高林摇头，语气里那点东西，藏得不深，“就是提醒师弟一句——这一组的人，脾气都大，师弟还是少说话、多留神。”
“受了伤，可没人替你签状子。”
说完，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叶无道。
叶无道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开口，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多谢提醒。”
“我也正想说——这一组的人，脾气都大。”
“师兄自己，也多留神。”
远处的看台上，池远带着十几个人，散在二十四个组的外围。
那些孩子一个个衣衫发旧、气息微弱，站在人群最外围，谁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他们不吵、不挤、不打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把眼睛睁得很大。
叶无道昨晚给他们交代的事，只有一件——
记。
记清楚，第一轮里，谁在什么时候，从哪个方位，超出规矩地动了手；记清楚，谁在场边，跟哪一个执事，低声说了话。
十几个人，散在二十四个组外。
最不起眼的人，看得最清楚。
“第一组，入场！”
场中执事唱名。
第一组的十二名新生，鱼贯走入考场石门，身影消失在云雾里。
过了片刻，云雾深处，一道石碑的光芒，缓缓亮了起来。
全场的声音，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片云雾。
叶无道站在队列里，看着那道亮起的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身后的那个瘦小少年，正站在外围的石阶下，攥着手心里的玉简，把光亮的格数，记成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