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石敢当就在洞府外头拍门了。
“叶哥！起了没？俺带你去个好地方！”
叶无道推门出来，看着石敢当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有点无奈。
“你一个石头疙瘩，起这么早，就为了带我出去逛街？”
“不是逛街！”石敢当急了，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是任务殿！俺昨儿听人说，那地方能挣钱，能挣积分！咱考核还没开始，兜里比脸还干净，不去看看行情，心里没底啊。”
叶无道心里一动。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眼下身上那点积分，别说换混沌灵材，连藏经阁一层的一篇典籍都换不走。真要在考核里冒了头，光有名次、没有本钱，后面照样被人卡脖子。
“行，去看看。”
他把帝俊留在洞府看着，又叫上乌元朗，三个人沿着山道往学宫正中走。
越往中间走，人就越多。
石阶上、云桥上、殿宇前，到处都是来来去去的弟子。有背着长匣的，有牵着异兽的，有身上还带着伤、血都没擦干净的。
叶无道留意到，这些人里，十个有七八个，腰间都挂着一枚令牌。
令牌上，都刻着两个字——任务。
“叶哥，瞧见没？”乌元朗凑过来，压着嗓子，“这些人，都是刚从任务殿出来的。任务殿这地方，是这学院里最热闹、也最不讲情面的地方。”
“怎么讲？”
“别的殿，讲资历、讲身份、讲你跟谁亲近。”乌元朗撇撇嘴，“任务殿不讲这些，它只认一条——任务接得下、带得回来，积分当场结算，谁也不能赖。可反过来说，你要是把命丢在外头，它也不管。”
“人间真实。”叶无道点头。
三个人拐过一座巨大的石阙，眼前豁然开朗。
任务殿到了。
那是一座极宽阔的大殿，比论道台还大出一圈。殿顶极高，垂着九盏长明灯，灯光照下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可不知怎么，就是透着一股冷意。
大殿正中，立着一面巨大的石壁，足有百丈高。
石壁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会动的字。
一行行字，从石壁底部缓缓往上升，升到顶端，就消失不见；每隔一会儿，又有一行行新字，从底下冒出来。
“任务榜。”乌元朗指着那面石壁，“从上往下、从难到易，全在里头。”
叶无道抬眼看去。
石壁最上头，是一小片字迹，颜色最重，几乎发黑。
那行字，他远远就看清了。
【甲等·特殊任务·驰援沧溟界：该界濒危，黑暗侵蚀已近核心。接取需合源境以上，或三人以上组队。已挂榜：一百八十七日，无人接取。】
一百八十七天。
叶无道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叶哥，你盯着那个看干啥？”石敢当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挠头，“那字都不带光的，一看就没人接。”
“没人接，才好看。”叶无道缓缓道，“没人接的榜，最诚实。”
他往下看。
石壁共分了四等。
甲等，字黑如墨，挂着的任务少得可怜，一只手数得过来。
乙等，暗紫色，稍多一些，大多写着“清剿”“驰援”“探查”“护送”。
丙等，淡黄色，最多，密密麻麻，全是“巡守”“采集”“护送”“除瘴”。
丁等，颜色最浅，字迹也最密，几乎挤成一团，看着像“跑腿”“看门”“送信”“喂异兽”。
叶无道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规律。
甲等、乙等的字，全都指向一个地方。
黑暗混沌的边缘。
“叶哥，看出来了？”乌元朗低声道，“这任务殿，其实就是学院扎在南边那根钉子。越靠近黑暗混沌，任务越重；越往那边去，死得越快。”
“所以丙等、丁等，是给人活着挣积分的；甲等、乙等，是拿命换积分的。”
“对喽。”乌元朗点头，“丙等丁等，一趟下来，三五个积分到几十个积分，够你打坐几天；乙等，动辄上百，可一趟出去十条命，能回来六条就不错。”
“至于甲等……”他咽了口唾沫，“甲等榜上的字，一年到头也挪不动几行。接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
他没往下说。
叶无道心里替他说了——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被人推出去的。
正说着，殿内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西侧那排办事的案台后头，一名执事站起身来，朝着殿中喊了一声。
“乙等榜，黑石界清剿任务，谁接？报酬三百积分，随队有教习压阵！”
殿里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嘀咕。
“三百积分，还带教习？这么肥的活儿，怎么没人抢？”
“你懂什么，黑石界上个月刚失联，去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三百积分，是买命钱。”
“买谁的命？”
“买我们的命呗。”
那执事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摇摇头坐了回去，提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叶无道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任务殿里的冷意，不是灯照出来的。
是人身上带出来的。
“叶哥，”石敢当攥着拳，声音有点发紧，“俺们磐石界那会儿，是不是也有人在哪个榜上，写过一行字？”
叶无道没答。
他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可他不忍心说。
他转身，走到东侧一列案台前。
案台上，摆着一摞摞玉简，标注着“任务须知”“结算细则”“伤亡抚恤”。
“劳烦师兄。”叶无道冲那执事拱手，“我想看看任务须知。”
那执事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胸前的令牌上一停。
地字末号。
“新生？”执事眉头一挑，“新生考核还没考呢，你就急着来任务殿？我劝你，先把考核过了再说。没名次、没本钱、没队伍，接任务就是送人头。”
“弟子只是想看看规矩。”叶无道不卑不亢，“未雨绸缪。”
“行。”执事倒也爽快，把一枚玉简推了过来，“自己看。”
叶无道拿起来，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抬起头。
“师兄，我再问一句。”
“讲。”
“这榜上的任务，为什么一年比一年难？”
那执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叶无道一眼，眼神里那点敷衍，淡了些。
“小子，你这话问得，比很多老生都明白。”
他压低了声音。
“我不瞒你。往前推二十年，丙等榜上的活儿，一半是采集灵材、护送商队；现在呢？你去看看，丙等的任务，有三成是“清剿残渣”。”
“残渣是啥，你不会不懂。”
“黑暗侵蚀，一年比一年快。二十年前，被吞的世界，一年也就一两个；现在……”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
“上个月，光是任务殿登记的、失联的中小世界，就有五个。”
叶无道心里一沉。
五个。
一个月五个。
这不是侵蚀，这是溃堤。
“那学院这边……”
“学院这边怎么办？”那执事苦笑一声，“教习们日夜巡察，混沌府的人一批批往外派，能救的救，救不回来的，就往后压、往后瞒。”
“瞒？”
“是啊。”执事把笔搁下，声音更低了，“这榜上的字，写出来的是任务；没写出来的，是账。真要让人知道，每年被黑暗吞掉多少个世界，这学院里十万弟子，还有几个敢往外走？”
叶无道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苍梧教习在论道台上那句“不该你们现在知道的，莫要多问”，背后压着多沉的份量。
黑暗混沌，从他们头顶上，一点一点压过来了。
而那些还在为积分、为名次、为洞府明争暗斗的同门，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站在什么样的悬崖边上，都不知道。
“多谢师兄。”叶无道郑重拱手，把玉简放回去。
“去吧。”执事摆摆手，“记着我一句话——想活着挣积分，先把本事练出来。这地方，同情心不值钱。”
三个人走出任务殿。
外头的天光，比殿里暖和，可石敢当一路都没说话，攥着拳头，脸绷得紧紧的。
“叶哥。”他忽然开口，“俺……俺现在算是明白了。”
“明白啥了？”
“俺以前以为，俺们磐石界是倒了大霉，撞上了黑雾。”石敢当一字一句，“可刚才听那执事一说，俺知道了——不是俺们倒霉。”
“是那些东西，是一寸一寸，往这边啃过来的。”
“俺们磐石界，只是头几颗牙。”
叶无道看着他，缓缓点头。
“记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边，云雾沉沉，天光晦暗，是整个至高界唯一一片，常年不散阴霾的方向。
“他们啃世界，我一时半会儿拦不住。”
“可我能做的，有一样。”
“啥？”石敢当赶紧问。
“他们往这边啃，我就一寸一寸，把牙给它拔了。”叶无道收回目光，眼神却冷了下来，“顺便——把藏在学院里、给它们开门的人，也一并找出来。”
乌元朗听得一哆嗦，赶紧左右看了看。
“叶哥，这话……这话在学院里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叶无道笑了笑，“我就是说给你俩听的。”
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几道刻意放大的说笑。
“哟，这不是那个小世界来的特招生吗？”
“跑任务殿来干啥？提前给自己看个好点的坟头？”
叶无道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家伙。”
“刚说完暗的，明面上的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