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太宗李世民执政的贞观年间,王朝选官任能、拔擢人才的核心途径,正式确立为科举制度,这套打破门第桎梏、以才学取人的选官体系,也在这一时期完成了关键的规范化、制度化完善,彻底摆脱了隋末战乱后的松散状态,奠定了唐代科举百年发展的根基,成为中国古代选官制度史上里程碑式的变革。
贞观一朝的科举体系,最初常设的固定考试科目,主要分为秀才、进士、明经、明法、明书、明算六大类别,分科取士、各有侧重,覆盖了学识、律法、技艺、经义等多个维度,初步构建起多元的人才选拔框架。这六类科目之中,明法、明书、明算三科,属于针对性极强的专门化人才培养科目:明法科专攻本朝律法律令,选拔司法刑狱专才;明书科侧重文字训诂、书法篆隶,甄选文书典籍人才;明算科精通算术历法、钱粮计度,培养财政数理人才。这三类科目选拔出的学子,大多专精一技、各司其职,主要投身专业技术岗位,很难进入核心政界、跻身朝堂中枢,因此对于天下寒窗学子而言,真正能够实现阶层跨越、顺利入仕参政、跻身仕途的核心科目,仅有秀才科、明经科、进士科三类,这三科也成为天下士子寒窗苦读的核心方向。
在三科核心科目之中,秀才科设立之初,取士标准极为严苛,要求士子才学卓绝、见识超群,对才学品性的门槛设定极高,取士数量极少、及第难度极大,堪称科举诸科之首。也正因取人过峻、标准严苛,秀才科的选拔难以常态化推行,自贞观年间之后便逐渐停办、最终废止,不再开科取士。至此,贞观科举的核心入仕科目,仅剩进士与明经两科,而其中的进士科,凭借后续的制度调整与地位抬升,逐渐成为天下士子趋之若鹜、毕生追逐的仕途首选,乃至成为唐代科举的核心符号。
唐初开国之际,进士科与明经科的考试内容并无太大差异,两科均只考察策问一项,以时务策、经义策为核心,考核士子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对时政国事的见解,考试形式、难度梯度、选拔标准高度趋同,两科的地位与含金量也相差无几,并无明显高下之分。为了优化选官结构、抬升精英人才选拔的门槛,李世民在贞观八年(公元634年)特意颁布诏令,对进士科考试内容进行重大改革,明确规定进士科在原有策问基础上,额外加试经史一部,将经义记诵、史学素养纳入考核范围。
这一项改革,直接拉开了进士科与明经科的核心差距:明经科侧重对儒家经典的记诵阐释,难度相对较低、侧重记忆;进士科兼顾策论时政、经史学识,既考记诵功底,更考思辨能力、文采见识与治国格局,考试难度大幅提升。也正因选拔门槛更高、人才筛选更精,进士科及第之后的仕途前景、朝堂认可度、社会地位也随之大幅抬升,逐渐超越明经科,成为科举诸科中最受推崇、最具含金量的科目。当时的大唐社会,乃至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主流观念:“缙绅虽位及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即便官至公卿、位极人臣,若不是进士科出身,终其一生都会觉得仕途留有缺憾、算不上圆满,足见进士科在贞观之后的社会影响力与尊崇地位。
李世民执政时期的科举考试体系,还创立了一项影响唐代科举数百年、极具制度理性的特殊规则,对后世政府人才选拔、官员准入机制影响极为深远。贞观年间正式确立,进士科考试全程分为前后两个阶段,权责分明、层层筛选,彻底杜绝了一考定终身的疏漏:第一阶段由朝廷礼部全权主持考试,这是科举的核心初试,学子经层层考核考中之后,官方称谓为“中进士”,获得“进士出身”的身份。但至关重要的是,此时考中进士,仅仅是取得了入仕为官的候选资格,并不等同于直接授官、步入仕途。
考中进士的学子,还需进入第二阶段考核——由朝廷吏部主持的正式复试,这场复试也被称作铨选,以“书、貌、言、判”四项为核心考核标准:“书”考书法字迹、文书规范,“貌”考仪表仪态、举止气度,“言”考言辞谈吐、思辨应对,“判”考断事决疑、政务能力,全面考核士子的为官素养、实操能力。唯有铨选考核顺利通过,吏部才会正式授予官职,士子寒窗苦读、入仕参政的最终目标才算真正达成。这套“礼部试取才、吏部试授官”的双层考核体系,既保证了人才才学功底,又筛选了为官实操能力,极大提升了唐代官员队伍的整体素养。
从制度分类来看,唐代科举制整体可分为常科与制举两大类,前文所详述的秀才、明经、进士、明法等固定科目、定期开考的考试,均属于常科范畴,是科举体系的主体,按固定年份、固定科目常态化选拔常规人才。而与常科相辅相成的,便是制举,制举也被称作殿试,顾名思义,是在皇宫大殿之上,由皇帝亲自主持的特殊考试,是科举体系中最具权威性、最特殊的人才选拔形式。
制举的核心设立目的,并非选拔常规政务人才,而是专门搜罗、甄选身怀特殊才能、有济世奇才的拔尖人才,补充常科选拔的盲区。制举并无固定的开考时间、固定的考试内容,也不按常规年份定期举行,完全根据朝廷治理需求、皇帝的人才需求,临时颁布诏书开科取士,科目随需设定、考题随势而定,灵活度极高。作为科举制的特殊补充形式,制举的核心优势,在于突破了常科标准化考试的局限:常科考试侧重考核士子的才学功底、应试能力,难以全面体察士子的道德品性、格局胸襟;而制举由皇帝亲试、当面策问,既能考察才学应变,更能直观了解士子的德行操守、家国情怀、忠直品性,实现了“以才选人、以德识人”的双重目标。
经过唐太宗李世民对科举体系的全面健全、改革与完善,唐初的科举制度彻底摆脱了前朝的局限,形成了区别于以往所有选官制度的全新核心特征。最核心的变革,便是确立了任官以才、唯才是举的核心原则,打破门第、出身、家世的束缚,只要是学有所长、品行端正的士子,均可自由报考、公平应试,凭借自身才学争夺入仕机会,这与魏晋南北朝以来的九品中正制,有着本质性的制度区别。
贞观科举彻底改正了魏晋以来,由州郡中正官垄断选士大权、门阀世族操控仕途的弊端,打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阶层固化,极大扩大了寒门庶族地主、普通读书人参政议政的机会,让大量出身低微、胸怀才学的寒门子弟得以步入朝堂、施展抱负,既为朝廷注入了新鲜血液,更大幅拓宽了李唐王朝的统治基础,凝聚了天下士子之心,稳固了王朝统治根基。
除此之外,李世民还开创性地将科举制度与全国学校教育深度统一,从根源上解决了中国古代沿袭数百年、始终未能调和的“养士”与“取士”相互脱节的核心矛盾。魏晋南北朝时期,儒家官学衰落、家学私学兴盛,教育体系与取士制度完全割裂,官学、私学教学内容各行其是,人才培养标准与朝廷选官标准无法统一,矛盾始终难以化解。
针对这一积弊,李世民下令统一儒家经典,命孔颖达等人编撰审定《五经正义》,正式颁行天下,定为全国官方统一教材,彻底统一了全国官学、私学的教育内容与学术标准。而科举考试的核心内容,完全以官方统一的《五经正义》为依据,科举及第、入仕为官,成为天下官学生徒、私学学子共同的核心奋斗目标。自此,全国上下的官学、私学,均严格按照朝廷颁定的统一教材开展教学,人才培养的标准与朝廷选官的标准完全契合,实现了“教有所依、学有所向、选有所据”,既规范了全国教育体系,又为科举制源源不断输送标准化、高素质的人才,形成了教育与选官相辅相成、良性循环的格局,为贞观之治的人才储备、文化兴盛奠定了坚实的制度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