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蕰藻浜南岸,陈家行。
天还没亮透,日军的观测气球就升起来了。三个气球悬在半空中,慢悠悠地飘着,气球下面的吊篮里坐着观测兵,手里拿着望远镜和电话。
他们能清楚地看见棉田里的一切:桂军的阵地、桂军的炮兵位置、桂军的伤员担架队,甚至能看见桂军士兵在战壕里吃干粮。
六点半,日军的炮击开始了。
两百多门七十五毫米以上的火炮同时开火,炮弹从北岸飞过来,落在陈家行、顿悟寺、谈家头一线。炮击的重点是棉田里的突出部,昨夜桂军拼死推进拿下的那几个孤立据点。炮弹落在突出部周围,炸出一片片火光,泥土和尸体被掀到半空,又重重砸下来。
桂军第176师1051团的残部蹲在突出部的弹坑里,北边的日军阵地上,坦克正在往前开,步兵跟在坦克后面,黑压压的一片。
“日军要反击了。把弹药准备好。”
旁边的兵说:“团长,弹药快打光了。每人还剩不到十发子弹,手榴弹也没几颗了。”
炮击停了。日军的坦克从棉田里碾过来,履带把泥水搅成浑浆。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端着枪,猫着腰。
在日军进至八十米的时候,在全团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弹坑里泼出去。日军倒下一批,后面的继续冲。坦克碾过战壕,把弹坑推平了一段。
坦克冲上来了,几个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趴在泥水里,等坦克靠近。坦克碾过来的时候,一个士兵冲上去,把手榴弹塞进履带底下。爆炸把履带炸断了一截,坦克歪在田里。
但更多的坦克冲上来了。部队顶不住,退到了陈家行的主阵地。
上午八点,顿悟寺方向。
日军第13师团的第65联队从顿悟寺的侧翼迂回,绕到了桂军第171师511旅的后面。
而守军,由于进攻伤亡惨重,预备队只剩下一个连了。
预备连冲上去,跟日军在侧翼的稻田里拼了半个钟头的刺刀。连长着刺刀冲在最前面,捅倒了一个日军,被第二个日军的刺刀捅中了胸口。他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堵住……”
顿悟寺失守了。
上午十点,陈家行正面。
日军的炮击又开始了。这回轰的是陈家行的主阵地。炮弹落在战壕里,炸平了一段又一段。桂军第170师510旅的残部蹲在战壕里,毫无还手之力。
“总司令,日军炮火太猛了。我的旅伤亡过半,快顶不住了。”电话下那头传来守军的声音。
廖磊说:“顶不住也要顶。第七十四军和第一军正在往这边赶,还有半天就能到。你再顶一天。”
……………………………
上午十一点,陈家行前沿。
桂军第176师1051团的残部被日军包围了。剩下的几十个兵,蹲在弹坑里,端着刺刀。日军从三个方向压上来,坦克从正面碾过来。
带头的军官大喊:“弟兄们,冲不出去了。跟日军拼了,不给广西人丢人。”
他端着刺刀冲上去,捅倒了一个日军,被第二个日军的刺刀捅中了腹部。他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广西……”
顾长柏在指挥部把蕰藻浜的战报看完,放在桌上。战报上写着:日军全线反击,桂军突出部被逐一清除。第170师510旅旅长庞汉桢阵亡,第171师511旅旅长秦霖阵亡,第176师1051团团长谢鼎新阵亡。桂军残部退守陈家行主阵地。
可惜了,桂军虽然战术欠佳,但是勇气可嘉,但是命运使然,双方指挥官选择了同样的地方发动进攻,桂军的攻势刚好撞在日军重兵集结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陈家行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告诉廖磊,陈家行不能丢。丢了陈家行,大场就暴露了。第七十四军和第一军正在往这边赶,让他顶住。”
罗云冬说:“总司令,桂军已经打残了,怕是顶不住了。”
顾长柏说:“第一军和第七十四军到了,就能接防。他们不到,桂军就得顶。告诉廖磊,把能打的都调上去。炊事兵、担架兵、通讯兵,全部拿枪上阵地。”
下午,蕰藻浜南岸,陈家行。
廖磊把各师的残部收拢起来,编成临时战斗单位。第170师的残部编成一个团,第171师的残部编成一个团……他把这些最后的战斗兵力摆在陈家行的主阵地上,对剩下的军官说:“第七十四军和第一军还有几个小时就能到。我们只要再顶一顶,就能撤下去休整。”
营长说:“总司令,日军的炮火太猛了。”
廖磊说:“我们从广西来到这里,走了上千公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弟兄们!拿出点广西人的血性了!”
而此时,顾长柏把第一军和第七十四军的行军进度看完,放在桌上。第一军距前线只有二十公里了,正在向蕰藻浜方向急行军。第七十四军还有三十五公里,一到两个小时内可以抵达。
他把进度表看完,对罗云冬说:“给第一军和第七十四军发报,让他们加快速度。桂军顶不住了。他们到了,立刻接防陈家行。”
罗云冬应声去拟电了。顾长柏重新走到地图前,望着蕰藻浜南岸的位置。陈家行的位置上,红蓝箭头还在交织。
而陈家行背后的大场,就是中国军队阵盘的核心,一旦被破,国军必须退出上海。
江湾、闸北等地大量部队的后撤通道依托大场—南翔方向;一旦大场失守,闸北、江湾部队就陷入突出孤立,随时有被包围歼灭的风险,只能全线向苏州河以南撤退。
全国各地增援淞沪的部队,很多先在大场一带集结整补,再分派到蕰藻浜、江湾各个前线阵地,是淞沪中段重要兵员、物资中转点。
松井石根计划以第9、13师团为主力,突破蕰藻浜之后持续向南猛攻,拿下大场,实现中央突破,分割国军左右两翼防线,直接从侧后压迫上海北部全部国军。
所以大场就是国军在上海的阵眼和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