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黄昏,上海,蕰藻浜南岸,陈家行。
秋雨刚停,天边还挂着一抹灰白。棉田里全是泥,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坨湿泥。桂军第四十八军的士兵们蹲在川军二十军的战壕里,把子弹压进弹仓,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
连长蹲在战壕里,对身边的兵说:“一会儿冲出去,不要停,不要趴下,直接往日军阵地跑。跑到跟前,手榴弹一扔,刺刀一捅,就完了。”
旁边的兵问:“连长,日军的炮火猛不猛?”
连长说:“猛。但我们的炮火也不差。一会儿炮兵先打,打完了我们就冲。”
晚上七点,蕰藻浜南岸,国军炮兵阵地。
炮兵指挥官刘翰东站在炮位旁边,手里攥着电话听筒。电话是第三战区打来的,说炮火准备开始,每门炮打三轮急促射,打完了立刻转移。
刘翰东把听筒放下,对炮手们说:“每门炮三轮急促射。打完了就撤,不要停留。日军的观测气球在天上挂着,我们一开火,他们就能标定我们的位置。”
炮手们把炮弹推进炮膛,瞄准了日军的阵地。刘翰东喊了一声:“放!”
上百门山炮、野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日军的阵地上,炸出一片片火光。但日军的阵地修得很深,炮弹落在战壕外面,只炸起一片泥土。战壕里面的日军几乎没有伤亡。
三轮急促射打完了。
“撤!转移阵地!”
炮手们把炮挂上牵引车,往后方拖。但日军的重炮已经开火了。炮弹从北岸飞过来,落在国军炮兵阵地周围,炸出一片片火光。一门山炮被炮弹直接命中,炮管炸成了麻花,炮手倒下了好几个。剩下的炮赶紧拖着往后方跑,有的炮陷在泥里,拖不动,炮手们只能把炮扔了,扛着炮弹箱跑。
十几分钟的炮火准备,国军的炮兵打了不到四千发炮弹,日军的阵地几乎无损,国军的炮兵阵地反而被日军重炮覆盖了一遍,而且此轮炮火打击,彻底暴露了国军的进攻意图,日军已经意识到,国军今夜必定大举进攻。
晚上八点,蕰藻浜南岸,陈家行。
桂军第四十八军的第一波冲锋部队从川军二十军的战壕里跃出来,端着枪往北冲。士兵们排成密集队形,在棉田里往前跑。棉田里全是泥,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冲出去不到一百米,日军的机枪响了。从两侧村庄的残墙后面扫过来,子弹打在棉田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桂军的士兵倒下一批,后面的继续冲。冲到两百米的时候,日军的掷弹筒开始抛射榴弹,落在冲锋队形里,炸开一团团火光。
一个连长蹲在弹坑里,清点人数,全连一百多人,还剩六十多个。他对剩下的士兵说:“继续冲!不要停!”
士兵们从弹坑里爬出来,继续往前冲。日军的重炮开火了,炮弹从北岸飞过来,落在棉田里,炸出一片片火光。桂军的冲锋队形被炮火覆盖了,士兵们趴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晚上八点半,蕰藻浜南岸,日军第九师团阵地。
师团长吉住良辅站在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看南岸的棉田。棉田里到处都是火光,炮弹落下来,炸出一片片泥土。他对参谋长说:“中国军队在冲锋。密集队形,在棉田里往前冲。他们以为我们在防御,其实我们也在准备进攻。他们的冲锋队形正好撞在我们标定好的炮火覆盖区里。”
参谋长说:“师团长,要不要转入防御?”
吉住良辅说:“不用。按原计划,继续准备进攻。中国军队冲上来,我们的前沿部队就地阻击。炮兵按标定好的诸元,覆盖他们的冲锋队形。等他们冲不动了,我们再反击。”
晚上九点,蕰藻浜南岸,桂军冲锋部队。
桂军的冲锋已经持续了一个钟头。第一波冲锋部队伤亡过半,营长、连长成片阵亡,基层指挥体系开始崩溃。士兵们趴在泥泞的棉田里,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只能承受日军的炮火覆盖。
营长蹲在弹坑里,对通信兵说:“给师部通信,日军炮火太猛,冲锋受阻,请求增援。”
半个小时后得到回复,“继续冲。白总长说了,迎头相撞,看谁骨头硬。”
“弟兄们,继续冲。冲上去,就是胜利。”
士兵们从弹坑里爬出来,继续往前冲。冲到日军阵地前面五十米的时候,日军的机枪从战壕里扫出来,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冲锋队形。桂军的士兵成片倒下,尸体在棉田里层层堆叠。
晚上十点。
顾长柏刚从南京赶到昆山,一下火车就听到了蕰藻浜反攻的消息。他把战报看完,放在桌上,脸色铁青。
他对罗云冬说:“白崇禧大举密集进攻了。我劝他小股渗透,他听不进去。桂军在棉田里排成密集队形冲锋,日军的炮火正好覆盖他们的冲锋区,这一战必败。”
“赶快!把休整的第七十四军、第一军调上去。蕰藻浜不能丢。丢了蕰藻浜,大场就暴露了。大场丢了,上海就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蕰藻浜南岸画了一个圈。“白崇禧误国。桂军是生力军,被他这么一冲,打残了。这是拿人命往火坑里送。”
深夜,蕰藻浜南岸,陈家行。
桂军第四十八军的第一波冲锋部队已经打残了。第二波冲锋部队从战壕里跃出来,继续往北冲。但日军的炮火已经覆盖了整片棉田,第二波冲锋部队冲出去不到两百米,就被炮火压住了。
一个士兵趴在泥水里,对身边的战友说:“我不冲了。冲上去也是死。”
“不冲也是死。日军的炮火覆盖了整片棉田,趴在这里也是挨炮。”
“那怎么办啊?”
战友说:“往前冲。冲到日军阵地前面,跟他们拼刺刀。拼刺刀还有活路,趴在这里等炮,没有活路。”
士兵从泥水里爬起来,端着枪往北冲。冲了十几步,一颗炮弹落在旁边,弹片削中了他的后背。他倒下去,没有再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