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上海，蕰藻浜南岸。
郭汝瑰蹲在指挥所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蕰藻浜南岸的阵地已经被红铅笔圈了好几圈，圈里写着“严家宅”“曹家宅”“唐桥站”几个地名。
他把铅笔搁下，对师长霍揆彰说：“师长，42旅的旅长还没到位？”
霍揆彰说：“原旅长畏战，称病不出。正在考虑换人。”
郭汝瑰沉默了几秒。“师长，让我去。42旅守严家宅和曹家宅，那是日军的主攻方向。旅长不在前面，部队顶不住。”
霍揆彰说：“你是师参谋长，不是旅长。”
郭汝瑰说：“代理旅长。打完这一仗，再换人吧。”
霍揆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去。但我告诉你，42旅已经打残了。全旅八千多人，现在能打的不到五千。”
“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军帽戴正，走出指挥所。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战壕里的泥水泡得更稀。他沿着交通壕往严家宅方向走，交通壕里全是泥和水，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走到严家宅阵地的时候，他看见士兵们蹲在战壕里，很少散漫。
他跳进战壕，对士兵们说：“我是郭汝瑰，代理旅长。从今天起，我跟你们一起守严家宅。人在阵地在，不得命令绝不撤退。”
士兵们抬起头来看着他。一个老兵说：“旅长，你上来干什么？前面炮火猛，旅部在后面就行了。”
郭汝瑰说：“后面指挥，前面打仗，仗打不好。我在前面，看得见日军，你们也看得见我。我不退，你们也不许退。”
他蹲下来，跟士兵们一起检查弹药。全旅的子弹不多了，手榴弹也快用完了。他把各团的弹药凑了凑，给前线每个连分到二十箱手榴弹，每个士兵分到三十发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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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8日深夜，严家宅阵地。
郭汝瑰蹲在战壕里，就着一盏油灯，在一张纸上写字。旁边的参谋问他：“旅长，你在写什么？”
郭汝瑰说：“写封信，发给师长。”
他把纸铺平，写下了那封后来传遍全军的遗书：“我八千健儿于兹殆尽矣。敌攻势未衰，前途难卜。若阵地存在，我当生还晋见钧座；若阵地失，我也就战死疆场，身膏野草，再无见面之期了。他日抗战胜利后，你为世界名将，乘舰过吴淞口时，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了。我有两支钢笔，请给我两个弟弟一人一支，我那只手表就留给我妻子方学兰作纪念。”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递给参谋。
十月九日，蕰藻浜北岸，日军阵地。
日军的炮击从早上开始，一直打到中午。海军舰炮从黄浦江上平轰南岸，重炮群定点摧毁战壕和村庄据点，飞机轮番低空投弹扫射。蕰藻浜南岸的国军阵地上，土木工事被炸平了，战壕被炸塌了，泥土、残木、尸体混在一起。
炮击停了之后，日军的步兵在汽艇和浮桥掩护下强渡蕰藻浜。多点同步，一波接一波，阵亡立刻补位，绝不停顿。国军各部拼死阻击，步枪、手榴弹、近身肉搏。打到天黑，日军在黑大黄宅和陈家行之间三公里的河段上突破了数处，抢滩登陆。
十月十日，严家宅阵地。
天还没亮，日军的炮击就开始了。炮弹落在严家宅的废墟上，把好不容易修起来的掩体又炸塌了。郭汝瑰蹲在战壕里，等着炮击过去。炮击停了，日军的步兵从南岸的桥头堡方向压上来，黑压压的一片。
“打！”
全旅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战壕里泼出去。日军倒下一批，后面的继续冲。冲到五十米的时候，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来，在日军队伍里炸开一团团火光。
日军退下去了。但第二波紧跟着上来了。这次他们带了掷弹筒，专门打机枪阵地。掷弹筒的榴弹落在战壕里，炸飞了机枪手。副射手接过枪继续打。打到中午，全旅的机枪被打掉了大半，士兵们只能用步枪和手榴弹顶。
郭汝瑰蹲在战壕里，对参谋长说：“弹药快打光了。给师部发报，请求补充。”
师部回电：“后方弹药运不上来，日军炮火封锁了运输线。你们再顶一天。”
郭汝瑰把电报看完，“告诉各团，省着打。等日军冲到三十米再开火。”
曹家宅阵地。
日军突破了严家宅的侧翼，曹家宅的守军被三面包围。营长姓李，三十出头，山东人，带着残部退到最后一栋砖房里，用机枪和手榴弹继续抵抗。日军的坦克冲上来，把砖房撞塌了半边。李营长被埋在废墟里，士兵们把他扒出来，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曹家宅失守了。郭汝瑰把剩下的部队收拢起来，退到唐桥站。唐桥站是蕰藻浜南岸的最后一道屏障，丢了唐桥站，日军就直扑大场外围。
同一天，十月十一日，唐桥站阵地。
郭汝瑰蹲在唐桥站的战壕里，清点人数。42旅开战时八千多人，现在能打的不到两千。他把剩下的士兵编成三个营，一个营守正面，两个营当预备队，随时补充。
他对士兵们说：“唐桥站是最后一道屏障。丢了唐桥站，大场就暴露了。大场丢了，上海就完了。所以唐桥站不能丢。我在阵地在。”
日军的夜袭开始了。从三个方向同时摸上来，端着刺刀，喊着杀声。郭汝瑰带着预备队冲上去，跟日军拼白刃。战斗持续了半个钟头，日军撤了。郭汝瑰清点人数，又少了三百多人。
南京，
顾长柏把蕰藻浜的战报看完，放在桌上，对罗云冬说：“蕰藻浜防线被突破了。日军在南岸站稳了桥头堡，严家宅和曹家宅已经失守。”
“把桂军第二十一集团军调上去，准备反击。另外，告诉墨三，唐桥站不能丢。丢了唐桥站，大场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