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号下午,蚌埠城,新一军前沿阵地。
太阳毒辣,战壕里的士兵们趴在泥土上,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枪管上“滋啦”一声就蒸发了。八月的江淮大地简直是个大蒸笼,潮湿、酷暑,裤子都粘在腿上了。
新一军二师的甘丽初蹲在战壕里,嘴里叼着根草,眼睛盯着北边。远处,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地平线上涌出来。
“来了来了,”他把草吐掉,端起机枪,“弟兄们,准备招呼客人。”
马励武趴在他旁边,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人不少,看不到头。”
“怕什么?我们新一军还挡不住他孙传芳的几个师?”
马励武说:“人家是孙传芳的嫡系,第十师,郑俊彦的部队,不是张宗昌那些草包。”
“嫡系?我们还是黄埔嫡系呢。”
对面的敌军越走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第十三混成旅的王乐善部,两千多人,扛着枪,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他们从徐州一路打过来,没遇到像样的抵抗,早就松懈了。
有的士兵把枪扛在肩上,有的解开衣扣敞着怀,还有的边走边抽烟,跟逛大街似的。
王乐善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蚌埠城就在眼前,他觉得胜利就在眼前。他扭头跟副官说:“告诉弟兄们,打进蚌埠,晚上加餐。”
副官笑着说:“旅座,听说蚌埠的烧饼不错。”
王乐善说:“烧饼算什么?打进蚌埠,想吃什么吃什么。”
话音刚落,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王乐善脸色一变:“卧倒!”
晚了。炮弹落下来了,几十发。克虏伯山炮的炮弹在敌军队伍里炸开,火光冲天,碎片横飞,碎肉横飞。
那些扛着枪散步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趴下,就被炸飞了一片。王乐善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他妈的!不是说北伐军都跑了吗?哪来的炮?”
副官趴在他旁边,脸都白了:“旅座,是炮兵,正规炮兵!”
炮火还没停,前面的机枪就响了。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轮火力之后,孙传芳的部队开始溃退。
新一军的士兵从战壕里冲出去,发起了追击。
王乐善的部队被打懵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趴下,趴下了又被炮弹炸起来。
王乐善爬起来,骑上马,掉头就跑。
副官在后面追:“旅座,等等我!”
第十三混成旅,不到半小时就被打退了。
郑俊彦在后面的指挥部里等着好消息,等来的却是溃兵。他看着那些狼狈逃回来的士兵,脸色铁青。“王乐善呢?把他给我叫来!”
副官小声说:“旅座……旅座现在找不到了。”
郑俊彦一拍桌子:“废物!”
李宝章站在旁边,皱着眉头说:“老郑,不对劲啊。北伐军不是溃退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强的火力?”
郑俊彦说:“可能是顾长柏的新一军,他们的装备好,不奇怪。”
李宝章说:“那咱们怎么办?硬攻?”
郑俊彦咬了咬牙:“硬攻。一路大胜,击溃了他们六个军,还打不过他一个军?”
命令传下去,第十师、第二师、第七师、第八师,四个师轮番上阵,一波接一波地往新一军阵地上冲。但新一军的防线像铁桶一样,冲上去一波,被打回来一波。战壕前面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打到下午四点,郑俊彦急了。他拿着望远镜,看着前面的阵地,越看越不对劲。北伐军不光火力猛,阵地还越打越稳,不像是在溃退,倒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正琢磨着,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总指挥!不好了!固镇方向发现大量北伐军!”
郑俊彦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了:“什么?固镇?哪来的北伐军?”
传令兵说:“不知道,黑压压的,少说也有几万人,正往这边开,铁路已经被切断了!”
李宝章的脸色也变了:“固镇被占,咱们的后路就断了!弹药、粮食都运不上来了!”
郑俊彦在屋里转了两圈,额头上全是汗。他想起北伐以来,顾长柏的部队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从徐州到宿县到蚌埠,一路退,一路退,退得那么干脆,现在想起来,分明是故意的。
他也是诱敌深入呢,和孙总司令当初的计划一样。
“上当了!”他一拳砸在桌上,“顾长柏这是在诱敌深入,想把咱们一口吃掉!”
李宝章说:“那咱们快撤吧,趁着后路还没被完全封死。”
郑俊彦咬了咬牙:“传令,全军撤退,向固镇方向突围!”
命令传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四个师挤在蚌埠以北的狭长地带,前面是新一军的炮火,后面是固镇方向的包抄,左右两翼也有北伐军在逼近。士兵们听说后路被断,军心大乱,有的开始往北跑,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谁也不听指挥。
郑俊彦骑在马上,拼命喊:“不要乱!不要乱!跟我突围!”但没人听他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把他连人带马都冲散了。他从马上摔下来,被副官拽着,连滚带爬地往北跑。
李宝章也好不到哪去,他的指挥部被一发炮弹击中,参谋们死的死、伤的伤,他本人被炸得满脸是血,被卫兵架着跑。
顾长柏站在蚌埠城墙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放下望远镜,“命令,全线反击,把孙传芳的部队往北赶,别让他们跑了。”
但是,此时不听顾长柏的劝,跑回南京的蒋校长却是自身难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