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二团从左翼发起突击。
顾长柏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在最前面。子弹从耳边嗖嗖地飞过,他连眼都不眨一下。身后一千多人跟着他冲,喊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延年瘸着腿跑在左边,机枪端在手里,一边跑一边扫。李玉堂跑在右边,步枪端得稳稳的,一枪一个。许继慎带着人从侧面绕,往敌军阵型里猛钻。
最让他意外的,是孙元良。这小子居然跑在人群中间,端着枪,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什么。虽然喊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至少没往后缩。
顾长柏心里嘀咕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冲。
前面就是敌军的侧后方。林虎把主力全压在一团那边,这边只留了千把人守着。守军正全神贯注地往山上打,根本没料到屁股后面会杀出一队人来。
顾长柏冲进敌群,一刺刀捅翻一个,拔出来血溅了一脸,紧接着又捅一个。
旁边一个敌军举起枪要打他,他侧身一躲,枪托砸在那人脸上,血和牙一起飞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个,只知道面前的人越来越少,身后的喊声越来越大。
这种情况只能以乱打乱,把敌人的阵型冲散,狭路相逢勇者胜。
此时,何英钦率领的黄埔教导一团仅千余官兵,正面硬撼陈炯明麾下悍将林虎的近两万精锐,兵力悬殊近二十倍。
林虎部凭借兵力优势接连突破前沿防线,先头部队一度冲到距蒋校长总指挥部仅数百米处,密集的枪声与喊杀声清晰可闻,流弹不断扫过指挥部院墙,溅起阵阵尘土。
坐镇指挥部的***早已失了往日的从容,面色惨白、指尖冰凉,听着阵地接连失守的急报,看着潮水般溃退的官兵,强撑的镇定彻底崩塌。
他只觉此战若败,自己再无颜面返回广州,羞愤与绝望之下,猛地拔出手枪对准自己,决意以自尽。
正在督战的何见状,疯了一般冲过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厉声劝阻,承诺定会拼死稳住防线,这才拦下了决意自尽的***。
这时前线传来呼喊:
“二团来了!杀啊!”
蒋校长夺过望远镜,看见满身是血,冲锋在前的顾长柏。
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
“团长冲了!跟上去!”
顾长柏听见有人喊“团长”,愣了一下——哦,是叫自己。还没习惯呢。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他抬头一看,前面有个大帐篷,外面停着几匹马,几个军官正往外跑。帐篷上插着面旗子,上面绣着个“林”字。
顾长柏脑子一转——林虎的司令部?
他二话不说,端起枪就冲过去。
“轰!轰!轰!”
三声炮响,地都在抖。
山头上,一团阵地上,几门山炮正冒着烟。炮兵们围着一门炮,手忙脚乱地在干什么。陈成正趴在炮上,亲自瞄准。那炮管还冒着热气,炮手们用湿布裹着,拼命往上面浇水。
然后,又是三声炮响。
炮弹精准地落在敌军指挥所的位置,炸起一片烟尘。紧接着又是几炮,落在敌军最密集的地方,炸得人仰马翻。
顾长柏看着那几团烟尘,愣了一秒。这炮打得,准得邪乎。
他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炮管已经打得过热,根本没法击发。陈成亲自上手,把炮冷却了又冷却,连发三炮,全中。敌军指挥所炸了,冲锋的队伍也炸散了,一团那边总算是稳住了。(陈诚的成名之战)
但他当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炮声响了,敌军的阵脚乱了。
他端着枪,大喊一声:“二团!跟我冲!往敌军司令部冲!”
身后几百号人跟着他,嗷嗷叫地往前冲。李延年端着机枪扫,李玉堂一枪一个地打,许继甚带着人从侧面包抄,孙元良也跟着跑。
敌军后阵彻底乱了。前面攻不下一团的山头,后面又被二团捅了刀子,左右两边的部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到处都在喊
“党军来了”
“司令部被端了”。
下午四点,林虎部全线动摇。
顾长柏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敌军往后退。一开始是零零散散地跑,后来是成片成片地溃。他们扔了枪,扔了背包,有的连鞋都跑掉了,往北边拼命跑。
他回头看了看一团那边。山头上,一团的旗帜还在飘。
阵地前,躺满了尸体。但活着的那些,正在往山下冲。
他看见蒋先云带着人冲在最前面,端着枪,浑身是血,喊声震天。曹渊带着人从侧面追上去,一边追一边打。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兵,从战壕里跳出来,追着敌军打。
他转身,冲自己身后喊:“追!”
二团的兵跟着他往下冲。
追出去好几里,天快黑了,他才下令停。
顾长柏站在路边,大口喘气。李延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浑身是血,但咧着嘴笑。“团长,赢了。”
顾长柏点点头,看着他腿上的伤。“你腿不疼?”
李延年低头看了一眼,挠挠头。“不疼了。刚才一冲,忘了。”
李玉堂走过来,胳膊上缠着布条,血还在渗。“团长,咱们抓了好几百俘虏。”
顾长柏点点头。“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许继甚跑过来,手里拎着面旗子,上面绣着个“林”字。“团长,这旗——”
顾长柏接过来看了一眼。“收着。”
孙元良也过来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军装破了个口子,但人没事。他站在顾长柏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团长,今天……那个……”
顾长柏看着他。“你今天也冲锋了?”
孙元良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顾长柏点点头。“看见了。跑得挺快。”
孙元良脸红了。“那……那我不是……”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向前跑就行。以后继续。”
孙元良用力点点头。
晚上,顾长柏坐在一块石头上,顾祝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团长,一团那边,伤亡不小。”
许继甚沉默了几秒。“听说死了几百人。”
顾长柏没说话。他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些尸体,那些躺在山坡上的兵,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远处,营地里传来笑声。有人在吹牛,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讲今天的仗,有人在悲伤。顾长柏听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回去睡觉。”
实在是太累了。
(晚点可能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