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庄园前。
白色的栅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爬藤玫瑰从栅栏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粉色的、深红色的、浅黄色的,一朵挨着一朵,像一群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少女。
庄园不大。苗初当年买下这里的时候,陆什谦才刚入学。她说:“有个院子,我们来看你也方便。”
陆念初推开车门,踩在碎石铺成的小路上。石子被晒得温热,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微风吹过来,带着玫瑰花的香气和远处不知什么花开的、甜丝丝的味道。她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几缕发丝拂过脸颊,痒痒的。
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站在车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汽油味,没有城市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闷热,只有草叶被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的清香。
好像也没有那么热了。
陆什谦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
“哥,你快点,快点!”陆念初已经走到栅栏门口了,手扶着白色的木门,回过头催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耳廓那一圈软骨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片被光照透了的贝壳。
陆什谦没有加快脚步。
陆念初对这个庄园不算陌生。之前寒暑假的时候来过几次。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推开客厅的门,扔掉鞋子,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沙发是布艺的,深灰色,很软,人一坐上去就陷进去半个身子。
她靠在靠垫上,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那束粉色的玫瑰花被她放在茶几上,靠着花瓶摆好。
“哥,我饿了,你做饭。”她的声音从沙发靠垫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陆什谦跟在她后面,把门口陆念初扔掉的鞋子收起来放进鞋柜。
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嗯,你先喝水。”
陆念初从沙发上爬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舒服得她眯了眯眼睛。
陆什谦从厨房的挂钩上取下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围在腰上,系好带子。
他开始洗菜切菜。动作很熟练,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电话响了。客厅角落那台米白色的座机,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什谦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来。他没有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听。
陆念初从沙发上探出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感觉到他在听完电话之后,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陆什谦挂了电话,转过身。“念念,我给你做完饭,你自己吃点睡觉。我去趟学校。”
“好的哥,知道了。”陆念初没有多问。
陆什谦回到厨房,把剩下的菜炒完,盛出来,放在桌上。
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牛肉汤。
米饭也盛好了,放在碗里,冒着热气。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挂在挂钩上。
从门口拿起车钥匙,换上鞋,走了出去。
陆什谦走了。
陆念初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几盘菜。
番茄炒蛋是她从小最爱吃的,鸡蛋炒得嫩,番茄的酸和糖的甜融合得恰到好处。她用勺子舀了一大勺拌在米饭里,吃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有些无聊。
自己一个人吃饭也太没意思了。
她吃完了饭,把碗筷收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她把每一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柜里。
剩余的一点饭菜倒进垃圾桶,用塑料袋扎好,系了一个结。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钟,黄铜的摆锤在玻璃罩后面左右摇晃着,一秒一秒,不急不慢。
她从厨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前。
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着实无聊。
她穿上鞋子。提上那袋扎好的垃圾,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热浪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已经不似正午那般毒辣,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
垃圾箱在院子外面,栅栏门的旁边。
陆念初走过去,掀开盖子,把那袋垃圾丢进去,盖上盖子。
转身扶着栅栏门站起来,没有松手,就那么扶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白漆的木门在手里轻轻摆动,合页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扫来扫去。
远处的天空中,有鸟飞过,黑点在天幕上慢慢移动。
砰——!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枪声。
她下意识地蹲下来,缩在篱笆后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指死死地攥着栅栏门的木条。
那股从脊柱底部升起来的、瞬间蔓延到全身每一个毛孔的凉意,让她在这午后的暑热里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篱笆是木条拼的,不密,缝隙足够她看到外面的街道。
远处,一群人影在移动。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鞋子,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下像几滴墨水滴在了橘色的画布上。
他们正在追一个人,动作很快,步伐很大,不像是普通的街头追逐,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猎手在追捕他们的猎物。
那个被追的男人很高,比其他人都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一排又一排的篱笆和栅栏和树木,她都能感觉到他的身高。
他浑身是血,左臂垂在身侧不动,只有右臂在摆动,跑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像一艘被打穿了船舷、正在慢慢进水的船,可依然在往前开。
他的脸她看不清,可她看得出来,他不像英国人。
陆念初蹲在篱笆后面,心脏狂跳。
篱笆门在她手里轻轻晃着。
她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报警?不,来不及。躲进屋里?那人在街上,她在院子里,隔着一道矮矮的、一推就倒的篱笆,距离太近了。关上门上锁?可那人能不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还不一定……
她还没有想完,那个人倒下了。
哎哎哎,你别在我家门口倒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