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一袋袋糙米整齐堆在村口。
村民们看直了眼。
一群大娘婶子坐在大樟树下闲聊:
“姜娘子当真家底厚实,轻轻松松备下万斤糙米,得花费多少银钱?”
“荒年未过,即便新米出来,粮价稍稍下降一点,但还是贵,这么多粮,至少需要一百两银子!”
“那么多银子,可以置办良田,还能盖上几间青砖瓦房,她咋想不开,用钱买粮换橡子?”
大娘婶子们满脸心疼,恨银子不是自己的。
胡金花往姜饱饱的方向看了一眼,酸溜溜道:“我家小姑子就是个败家娘们,压根儿不会过日子。”
“山上一抓一大把的橡子,又苦又涩,喂猪猪都不吃,白送给我都不要。”
“她倒好,还用糙米去换?我都替她心疼得慌!”
“一百两银子,哪怕分一半给亲大哥也好,总比她拿钱打水漂强,你们说说,她的心狠不狠?”
“是不是故意针对我大房?”
大娘婶子们知道胡金花的德性,瞧不上她,可听她如此一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钱丢给外人,确实不如给自家人。
可转念一想,姜饱饱赶走流民,保住全村的粮食,是全村的大恩人,再说她闲话,好像不太合适。
周大娘摇摇头,继续低头纳鞋底:“大房媳妇,你别总盯着人家钱袋子,再多的银子,也是人家凭本事挣的,要不是你小姑子,咱全村的粮食早就让流民抢光,现在哭都没地方哭。”
张婶子接过话茬:“就是,全靠江娘子震慑住流民,否则,刚收的粮就要被抢走,哪还有活路?”
周大娘抬起头,说了句公道话:“都分家了,各自管好自己,能帮就帮,实在不帮,也挑不出理来。”
胡金花不乐意了。
一群大娘婶子说风凉话,必是因为没有遇到有钱又败家的小姑子。
钱多到打发流民,偏偏不分给自己。
换作别的哥嫂,不信他们不气!
胡金花实在气不过,小姑子如此败家,公婆不管,妹夫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她借银子给小弟说亲,家里人知道后,公婆骂了她好一顿,自家男人更是大发脾气,还放话说,再有下次,就要休妻。
都是女子,小姑子凭什么过得这么舒坦?
胡金花郁闷的咬咬牙,拿了四个鸡蛋,借着感谢姜饱饱赶走流民的名义,来到她家。
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饭菜香。
胡金花心里嘀咕,小姑子在村口,家里谁在做饭?
走进厨房一看,一道颀长如玉的身影正系着围裙炒菜。
“妹夫,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君子远庖厨吗?怎么亲自做饭?”
陆砚舟神色淡淡:“我家娘子忙正事,我做饭是应该的。”
胡金花闻言,心气更加不顺:“小妹用糙米换橡子叫正事?这是妥妥的败家!钱扔到水里好歹还能听到一声响。”
“不是嫂子说你,你咋没点心眼?让小妹瞎折腾下去,即便有万贯家财,也得败光!”
“男人就要有男人的骨气!”
“夫为妻纲,就算你是赘婿,也该有点丈夫的尊严,不能让小妹事事做主。”
陆砚舟语气清冷:“男人的骨气,不是用欺负妻子来证明的。”
胡金花头一回从男子嘴里听到这番话,想到自家男人,脾气大不说,手从来不沾锅碗瓢盆,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人就是这样,看到熟人比自己过得好,会忍不住嫉妒。
大多数人能坦然接受。
可偏偏有些人,总想揭人短处来贬低对方。
胡金花阴阳怪调的啧啧两声:“妹夫对小妹可真好,可人家心里有你吗?指不定装着哪个野男人。”
陆砚舟眸光一冷:“大嫂嘴巴放干净,以后没事,少来我家。”
胡金花讽刺道:“你知道姜家为何舍得花十五两银子招你入赘?为什么不是别人?当时,你只是一个瘸子,即便识字也不值钱。”
陆砚舟微皱眉宇,并未作声。
胡金花见状,带着点羞辱的口吻说道:
“因为小妹喜欢邻村的一个秀才,给人家送过好多次东西,可人家秀才哪看得上她,胖得跟猪似的,还能吃。”
“也就是现在瘦下来,模样变好看了。”
“你跟小妹还没圆房吧?”
“你自己想想看,她若心里没野男人,你腿脚痊愈,一表人才,怎么还跟你分房睡?”
胡金花的话一下戳中陆砚舟的痛处,周身气压瞬间骤降。
胡金花倏然感到浑身发寒,原本想多讥讽几句,一下子闭住了嘴。
陆砚舟脸色发沉,吐出一个字:“滚。”
胡金花本能后退两步,心里莫名发怵,赶紧拎着鸡蛋,逃一般的离开了院子。
走出院子很远,才嘀咕道:
“妹夫看着风度翩翩,生气起来咋如此吓人。”
“就说,世上哪有完美的男子,妹夫肯定是个黑心肝的,不过是藏得好。”
“以后,有小妹吃苦的时候。”
胡金花瞬间就平衡了,脑里闪过姜饱饱被休弃后,乞讨过活的形象,心里偷偷的乐。
姜饱饱跟流民换完橡子,请村里人帮忙抬回家。
前段时间,她买下了右侧相连的老院子,已修缮完毕,刚好派上用场,当仓库。
在两院相隔的墙上,打通一扇门,方便进出。
忙活完,回家吃饭。
姜饱饱察觉到陆砚舟闷闷不乐,似有心事,饭桌上人多,不方便细问。
饭后,姜饱饱洗了个热水澡,刚倒完洗澡水,被陆砚舟堵在墙角。
“姐姐,我有事想问你。”
陆砚舟嗓音低沉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近日,陆砚舟喜欢缠着姜饱饱说话,问东问西,如此严肃的,还是头一回。
姜饱饱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待会儿,可不能答错。
“你到我屋里来。”姜饱饱打开房门,侧身示意。
陆砚舟轻嗯一声,迈步走入,屋里残留着沐浴过后浅淡的花草清香,以及一丝独属于她身上安心好闻的气息。
来之前,已经想好说辞。
真要问,心里又有点害怕。
万一,她真有心悦之人怎么办?
光是想想,就嫉妒得发疯!
若真有此人,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姜饱饱见他半晌不说话,主动道:“你想问我什么?”
陆砚舟迟疑许久,到底没有直接问出口,话头转向自己:“姐姐,你觉得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