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刮过草原，卷起一阵泛黄的草浪。
莫狂站在那，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任凭风吹得衣服下摆来回晃荡。
“又见面了，老天师。”莫狂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街头碰见个熟人打招呼。
张之维偏过头，上下打量了莫狂几秒。
“你小子不待在京城享福，跑这荒郊野岭来干什么？”张之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白开水。
莫狂笑了笑，“受人所托，拿人钱财。赵董开了天价出差费，让我过来看看情况。”
站在后面的苏雯咽了口唾沫。
赵方旭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公司得先出面表明立场。
她顶着大风，往前走了两步。
“老天师。”苏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打颤，“赵董让我给您带句话。”
张之维没转头，只留了个侧脸，“说。”
“公司能理解天师府遭逢大变的心情。但您这一路上杀的人实在太多了。”苏雯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一口气说完，“全性固然该死，可您这么大规模的动作，已经让整个异人界乱套了。”
苏雯喘了口气，继续往下报台词。
“赵董的意思是，事情到此为止。只要您愿意停手回龙虎山，后续不管是有什么隐情，公司出面帮您把那些逃窜的全性找出来。”
风吹着草浪，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张之维转过身，正面对着苏雯。
老头子平时总是半耷拉着眼皮，带着点慈祥的笑模样。现在那张脸却绷得极紧，没有半分表情。
苏雯被盯得浑身一僵，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那是真正见过血、踩过尸山骨海的人才有的绝对威压。
后面站着的十佬们面面相觑。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咳嗽。
陈金魁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水。
大家都是十佬，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么僵在这，也不是个事。
陈金魁觉得需要个人来打圆场。他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大步，脸上堆起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开口了。
“老天师，您消消气。”
他双手抱拳，毕恭毕敬地拱了拱，“苏董也是奉命行事，都是替上面传话的。咱们这帮老骨头今天过来，其实也就是想劝您一句。”
陈金魁指了指周围几个人。
“您看看，为了您的事，大家伙全跑大草原上来了。全性那些杂碎确实不当人子，死有余辜。可您为了杀这帮渣滓，坏了自己清修不说，还把半个异人界都拖下水了。下面那些小门派现在跟着乱起哄，事态可不好控制啊。”
陈金魁自认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天师府面子，骂了全性，也点明了利害关系。
“要不咱们听公司一句劝。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咱们大家合力帮您抓。您犯不上跟那帮臭鱼烂虾换命是不是？”
张之维安静地看着陈金魁。
草原上的风好像突然变小了。
空气变得极其沉闷。
“金魁啊。”张之维开了口。
“哎！您说，晚辈听着呢。”陈金魁赶紧接话，以为劝动了。
“你们术字门……”张之维语气平淡到了极点，“也想管老夫的事吗？”
陈金魁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
这话太重了。
他虽然是十佬，是术字门的门长。但在天下第一面前，那些头衔连个屁都不是。
老天师这句话摆明了是在敲打他，甚至可以说是不给脸面的警告。
“不不不！不敢！”陈金魁连忙摆手，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晚辈绝没这个意思，我们术字门哪够资格管您的事，只是……”
“没这个意思就闭嘴。”张之维直接打断了他。
陈金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老老实实地退回了人群里，低着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陆瑾在旁边皱起了眉头。
王蔼拄着拐杖，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吕慈则是冷眼旁观，他对张之维发飙这事乐见其成，反正他认为，在场的人除了莫狂这个拿火器的怪胎，没一个打得过张之维。
张之维越过这帮十佬，把注意力放回莫狂身上。
“莫狂。”张之维看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在呢。”莫狂挑了挑眉。
“龙虎山那晚，你保住了晋中的命。”张之维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用这种还算客气的语气说话，“这份情，我张之维记在心里。天师府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莫狂摆了摆手，“拿钱办事而已。公司给的薪酬多，顺手的事。”
“一码归一码。”张之维摇摇头，“但这趟的事，不一样。”
他抬起粗壮的手指，指着远处空荡荡的草原地平线。
“这是我和全性的私怨，老夫要他们绝种。”张之维停顿了一下，视线再次落回莫狂脸上，“所以，今天谁劝都没用。你小子手段是不错，那些火器老夫也都看过。但今天，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张之维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意思很明白，我承你的情，但如果你今天非要来拦我，那就是敌人。
莫狂没生气。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老天师，您这可是砸我的饭碗啊。”莫狂嚼着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我不拦您，赵董那六十万的报销单可就没处核销了。”
陈朵站在莫狂后面，拉了拉莫狂的西装袖子。
“莫狂，那个人，打不过的。”陈朵虽然不懂太多高深功夫，但在药仙会培养出的本能直觉告诉她，前面那个穿着道袍的老头，极度危险。
莫狂伸手拍掉西装上的几根草屑。
“打不打得过，总得比划了才知道。”莫狂笑了笑，“你就安安静静看着。今天这趟活，免费的高端局教学。”
就在莫狂准备往外掏家伙的时候，旁边一直没作声的陆瑾终于忍不住了。
“砰！”
陆瑾一步重重踩在草地上，周围的泥土跟着震了震。
老头子脾气本来就暴躁，一路上看着张之维不留活口地疯狂杀人，心里早就憋了一股邪火。
如今到了地方，又看张之维谁的面子都不给，彻底压不住了。
“行啊，张之维，呛火啊。”陆瑾大步走到莫狂前面，直勾勾盯着张之维。
“老陆，你也要拦我？”张之维反问。
“我拦得住吗？”陆瑾反怼了一句。
“拦不住就退回去。”
陆瑾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几张蓝色的符箓直接在半空中凝聚成型。
“您是天下第一。咱们这些人在您眼里，大概就是些土鸡瓦狗。”陆瑾咬着后槽牙，花白的胡子都在抖，“但您也别太欺负人了！这一趟下来，您杀了多少了？血流成河了啊！”
陆瑾越说声音越大，情绪越发激动。
“全性是该死！但您一巴掌拍死几十个，连点审问的活口都不留！”陆瑾指着张之维的鼻子，“这还是修道之人该干的事吗？您现在这副样子，跟全性那帮嗜血的魔头有什么区别？！”
全场鸦雀无声。
王蔼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吕慈也收起了看戏的表情，面色凝重起来。
谁敢指着老天师的鼻子骂他是魔头？也就陆瑾这头暴脾气的倔驴能干得出来。
莫狂抱着胳膊，干脆往后退了半步，把场地让给这两个百岁老人。
有人在前面探路摸底，他当然乐意当个看客。
顺便还能收割一波十佬们的情绪值。
叮！
【检测到十佬的极度惊骇与不可思议，情绪值+3200！】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莫狂听得通体舒泰。
张之维看着处于暴走边缘的陆瑾。
“老陆，你的意思是，全性的人上山作乱，害我师弟，我不能报仇？”
“报仇我双手赞成！”陆瑾梗着脖子大喊，“但您老报仇得有个度！冤有头债有主，谁干的您找谁去！可您现在是连窝端！您这是要让整个异人界大乱！”
“乱不乱，不是你说了算的。”张之维懒得多费口舌解释，转身就准备朝草原深处走。
“站住！”陆瑾大喝一声。
蓝色的符箓在空中发出高频的嗡嗡鸣响。
陆瑾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浑身的真炁毫无保留地全功率释放出来。周围的牧草被这股强悍的气流压得全部倒伏在了地上。
“张之维！”
陆瑾直接喊出了全名。
“你今天非要这么干。那就是入了魔障！”陆瑾须发皆张，原本清瘦的身躯在这股真炁的包裹下，竟然显得威猛无比。
“你今天太呛火了！咱们认识快一百年了，不能再让你这么滥杀下去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
风停了。
天上的云也走得慢了。
陆瑾拉开了架势，蓝色的通天箓光芒大盛，照亮了那张固执的老脸。
“我陆瑾今天就跟你试吧试吧！”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然而。
在场的十佬都清楚，陆瑾虽然也是十佬之一，更是逆生三重唯一传人，且手握《通天箓》。
但真要跟张之维动手，也绝对不是对手。
可陆瑾一旦认定了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前方。
张之维停下脚步。
宽大的道袍下摆重新落回原处。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这辽阔草原上的风，不知怎么的，突然全绕开了他所在的那块区域。
张之维缓缓转过半个身子。
他看着全身真炁澎湃、符箓环绕的陆瑾。
老天师半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
他眯起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