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是清蒸东星斑的做法,但汤底不是常规的鱼露豉油,是吊过的鸡汤加了一点火腿。
她母亲岚秀做鱼就是这个路子。
她把那一小块鱼送进嘴里。
肉在舌面上散开,纤维之间还含着汁,咸味淡到几乎只是一层底。
第二道是虾。
去了壳,只留虾尾一节,摆在一片焯过的芦笋上。
虾肉表面挂着一层透亮的东西,尝下去是酒糟的香,但酒精已经被完全煮走了。
第三道上来的时候,尤清水的筷子在半空停住了。
一小碗汤。
汤色是奶白的,里面浮着切成薄片的莲藕和几粒去了芯的莲子。
她抬起眼。
对面的人正在低头吃自己那份,动作不快,也不慢。
他吃饭的样子很干净,筷子落下的位置精准,从来不在盘子里翻。
尤清水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察觉了,抬起头来。
“怎么了。“
尤清水把筷子搁在筷枕上。
“这些菜。“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放得很轻。
“谁点的。“
时轻年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但尤清水看见了他小臂上的肌肉绷了半秒。
“我。“
“厨房出的菜单,我改了三遍。“
尤清水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两秒。
一定是周蔓和苏晚提前告诉他了。
不然失忆的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口味与喜好的?
尤清水在心里给两个人各记了一笔。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勺莲藕汤送进嘴里。
汤是温的,不烫,恰好是能一口咽下去的温度。
她胃里空了大半天,这一口下去,那片被葡萄酒烧过又被醒酒汤压住的地方,终于彻底松开了。
她开始正正经经地吃饭。
时轻年也没说话。
他没提午宴的事,也没找些无关的话题往中间垫。
他只是先安静地陪着她吃。
偶尔在她的杯子空了三分之一的时候伸手过来续上,续完就把手收回去。
偶尔在她夹一块比较远的东西时,把那个盘子往她这边转过来半寸。
服务员上菜、撤盘、换筷,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海风从挡风屏的上缘漫过来,把桌上几朵白花的边缘吹得轻轻颤。
烛火歪了又直。
尤清水吃到第六道的时候,肩膀已经完全垮下来了。
她坐在椅子里的姿态不再是翡翠殿里那种每一寸都被校准过的挺直,而是往椅背上靠了一点,一条腿的膝盖微微朝外偏着。
她的眼皮也软了。
被酒精掀翻过一遍之后残留的钝还在,但现在它变成了一种舒服的钝,像被人用温热的手掌压着后颈。
她抬眼看对面的人。
“小时总。“
她开口了。
时轻年的筷子一停,抬起头。
“嗯。“
“你今晚不用去晚宴?“
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打了个圈。
“第一天的公开晚宴,继承人不出席。“
“这不合规矩。“
时轻年把筷子放下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两条长腿在桌下往前伸了伸,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曲着。
“我累了。“
三个字,语气平铺直叙。
然后他补了几句。
“从早上五点半开始,我在会议室待了五个小时。中午的午宴,下午还有两场闭门谈。“
“晚宴上那些人,明天、后天、大后天,我还要见八天。“
“少见一晚,影响不到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视线没有从尤清水脸上移开。
尤清水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谎。
不是全谎。
他确实累,眼睛下方有一层很淡的青,是熬出来的。
但那双眼瞳里,此刻没有一丝疲惫。
那里面只有她。
清晰的,完整的,唯一的倒影。
尤清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把视线落回自己面前的餐盘。
“那小时总确实该好好休息。”
最后一道甜品端了上来。
是一小盅椰奶炖蛋,表皮凝出一层薄薄的膜,被瓷勺挑破的瞬间,底下的蛋液颤了两下才停住。
她低头舀了一勺。
蛋液滑过舌面,甜是被压过的甜,只在余味里绕一下就散。椰奶的香浮在最上层,带着一点点被文火煨透之后的焦。
五分钟后,尤清水放下瓷勺。
服务员从平台侧翼无声地出现,把两只小盅撤走。
时轻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要不要走走?消食。”
他的声音里没有恳求,也没有精心设计过的邀约的甜。
他就是这么问的,像问她要不要在剩下的这点时间里,把身边这个位置继续借给他。
尤清水从椅子里站起来。
服务员上前把她的椅子往后拖开半步,她的裙摆从椅面上滑下来的时候带出一线极轻的窸窣。
她抬手把垂在肩前的一缕长发拨到背后。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平台的边缘走。
柚木地板在脚下让出一种极轻的弹性,地缝里的暖光顺着他们的步子往前铺。
尤清水的鞋跟很低,走起来几乎和赤脚没有区别。她的肩线放松了,双手垂在裙侧,没有交叠。
时轻年的步幅比她大很多。
但他此刻走得很慢。
迁就着她的速度,让两个人的脚尖会在同一时刻落地。
挡风屏在栏杆之前收住了。
最后一段是完全敞开的。
尤清水走到栏杆前,双手扶上去。
她的视线越过挡风屏的边缘,一路往外。
鎏金号在夜里的海面上像一座浮着的岛。
白天里它是近四百米长十九层高的巨物。
可现在,被夜色一裹,被这片海一衬,它渺小得让人心慌。
海面上没有月。
星子密密地挂着,一颗一颗压下来的时候不像是光,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正在下坠的东西。
海是黑的。
那种黑不是缺乏光的黑,是本身就在发光的黑,是水下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翻搅、把整片深度都调动起来的黑。
浪从远处涌来,一层压一层,撞在船体上的时候被切开,白沫沿着船身往后拖出极长的浅痕。
再远一点,浪就完全糊在一起,糊成一片翻滚、看不见边界的深渊。
尤清水看了很久。
她见过很多海。
英国拍戏那年,剧组在康沃尔的海岸悬崖上驻扎过两周,凌晨四点她从帐篷里出来吐过一次,就是被海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