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捏了捏眉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重，带着几分疲惫和自嘲：“你说，我是不是教不了孩子？”
“正常，那些桃李满天下的大儒，自家院子里的树也结得都是苦瓜，扶苏怕你怕成那样，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别说扶苏，当年谁不怕你？”
嬴政没接话，端起饮子喝了一口，冰镇过的，酸酸甜甜。
“你不怕。”
“我能是一般人么，独一无二、风姿绰约、绝世无双——就是形容我的。”
时苒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顺手从果盘里挑了块最大的梨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理直气壮。
嬴政：……
跟这人说正经话，三句之内必定开始自恋。
不过被她这么一打岔，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确实散了几分。
“东西怎么样了？”他将空杯子搁回案上，转了话头。
“差不多了，等试验过了要是没问题，就能量产。”
时苒说起正事便收起刚才那股子不着调的劲儿，从案上抽出几张图纸摊开给他看。
“上次狄青来信，说是羊毛衣将士们都很喜欢，蔚州那边的冬天比汴京冷得多，往年冻伤减员的比战伤还多，今年有了这批羊毛衣，冻伤少了一大半。”
狄青的信写得很实在，说将士们穿上羊毛衣之后夜间站岗不再缩手缩脚，军医那边冻伤的药都用得少了，底下士卒都说太子殿下和监正大人体恤。
末尾附了一句话：若能再拨两千套，今年冬天便能在朔州城头多排两班岗。
“我正打算派一批女工去那边成立作坊，规章都定好了，师傅也从少府监这边选几个老练的带过去，宫里不是有出宫的嬷嬷么？挑几个心思正办事稳的，任命为女官派到那边去。”
“一来这些嬷嬷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识多，压得住场面。”
“二来也能给作坊里的女工们撑腰，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地方官再大的胆子也得给几分忌惮，等作坊办起来，羊毛就地收、就地纺、就地织，再送到军前，比从汴京运过去省了不知多少运费。”
嬴政听完，点了点头。
时苒办事，从来不需要他操心细节。
“你看着办，到时候拟定好名单直接派人便是，对了，你上次说，有研究律法的好苗子，现在如何了？”
时苒算了算时间。
之前是因为那穿越女太小了，而且谨小慎微，也不是个惹事的性子。
谨慎好啊，又有学识在，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全看她自己。
而且明兰也不错，外柔内刚。
没错，她就是有点看顾廷烨不顺眼，不想他糟蹋好姑娘。
“过几日我让人弄场马球会，先见见人，合不合适，还得当面看过才知道。”
午后，兵械监传来消息。
改良后的火炮按新图纸试造了两门，请监正亲临炮场观摩试射。
嬴政也要一道去看，两人便一同前往京郊炮场。
炮场设在汴京西郊一处荒山坳里，三面环山，人迹罕至，是少府监专属的火器试验场地。
守场的士卒清空了方圆三里之内的闲杂人等，山坳中央摆着两门崭新的铜炮，炮口对着远处荒坡上一排临时搭建的夯土靶墙。
这次试造的火炮算是一种早期的后装子母炮雏形，老李头带着几个徒弟在炮前做最后的检查。
药室的密封、尾座的固定、引线长度，每一样都反复确认了三遍。
老李头在炮身上轻轻拍了拍，像拍自家孩子。
试炮的士卒点燃引线，所有人退到掩体后面。
引线嘶嘶地燃烧，数息之后，一声轰隆巨响震得整座山坳都在抖，山壁上栖息的老鸹惊飞而起，在天空中慌乱地盘旋。
硝烟散尽，远处的夯土靶墙被轰出了一个半人大的豁口，碎石飞溅到十几步之外。
时苒走到炮前，先看碎石再看炮身，让人再继续多炸几发炮弹。
老李头亲自调整炮口角度，从不同的角度和距离逐一试射。
总计十发炮弹打完，时苒逐一确认炮弹的威力相差无几，炮身也完好，没有裂纹，没有变形，药室和尾座的表现都达到预期。
嬴政站在掩体后头看完了整场试射，硝烟味灌了满袍子也不嫌，眼神比看朝堂上那群老臣时亮得多。
试射结束后当场大手一挥：兵械监上下每人赏一年俸禄，主造工匠额外赏锦缎十匹。
等嬴政准备回宫时，忽然停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时苒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记得这炮，好像是后来打西域的时候才出来的，算起来中间还换了好几代。”
时苒心想，那能一样吗。
那时候的大秦是什么生产力水平，连冶铁高炉都没有。
可现在是北宋，本身就有了烟花、猛火油和原始火药。
材料、工艺、人才储备全都不在一个量级上。
生产力不同，能研究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嬴政走后，时苒回到少府监，唤来张桂芬。
张桂芬进门行礼时苒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这几日感觉如何？”
“回监正，同僚们都很照顾，在家的时候帮母亲管过家，上手还算快，这几日核对了蔚州退回的旧军械，发现其中至少有两成只是轻微损坏，修一修还能继续用。”
“不错，慢慢来，这些事务虽然繁杂了些，但能让你看清整个后勤是怎么运转的。”
“兵器从制造到配发到使用到报废再到回收，每一步都不能少，就如同领兵打仗，可不是光靠兵法。”
“后勤统筹、军械调度、粮草储备，缺了哪一样都打不了仗，你父亲是宿将，多请教他，受益匪浅。”
张桂芬点头：“谢监正指点，第一日当值回去，家父便将我唤到书房教了不少，说从前只知道怎么用，现在要知道怎么管，还让我以后多问他。”
时苒笑了：“这是开小灶，多少人想学都没门路，还有几日便休沐了，可有打算？”
张桂芬心下快速一转，旋即答道：“并无打算，想必监正已有思量了？”
看，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