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顺治十二年（永历九年）。
武昌城上空阴云低压，江风裹着潮气从城堞间猛灌而入，将总督衙门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晃不定。
堂内烛火飘摇，洪承畴半倚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方玉镇纸，面前站了一排幕僚，正在依次禀报各路探马汇总来的军情。
为首的心腹幕友姓郑，已是五十出头，他是洪承畴得乡友，也是洪的从小挚友，更是在对方升任三边总督之时就开始替他整理文书，此刻正捧着一叠厚厚的军报。
“……宁南靖寇大将军陈泰又从长沙派人来递了确信，持续侦知孙可望在贵州整军备战迹象，西营军队调动极为频繁。
刘文秀作为云贵西营领军者动静更大，不断有土司军队和云贵本部兵马向他所在的贵州东部集结，粮草辎重也在辰州一线大量囤积。”
幕友翻过一页军报，继续道：“此外，襄阳、宜昌、荆州等地的探子也陆续回报，夔东那边同样在积极筹措出征粮草，各处山寨都在往山下运粮，兵马调动极为频繁。”
“从种种迹象来看，夔东诸贼极有可能会与西营刘文秀同时东征。”
洪承畴眯起了眼睛。
他早在今年三月中旬的时候，就仅仅凭着几份凤毛麟角的侦查情报，便已提前向京城发出了一封预判奏折。
他在那份奏报中具体写道：“辰、沅、靖州见为孙逆、刘逆等贼盘踞，水陆不时侵犯……夔东陆贼、十三家诸贼肆毒于夔东，彼或由归州而犯澧州、常德，或直接长驱攻岳州而犯武昌。”
写那封奏折的时候，他们手头的情报还零零碎碎不完整，但他根据在这湖广跟这些明军残余研究琢磨，却已嗅出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夔东闯贼、重庆陆贼和云贵西贼出兵几何，可有确切数目？”洪承畴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
郑幕友应了一声，招呼身后几个同僚一起动手，他们将案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军报一封一封地翻出来，有的拆开核对，有的互相参照，窸窸窣窣地忙了一阵才重新抬头。
“回大人，云贵西营那边，要攻湖广的风向由来已久。探马陆续回报的数目差不多对得上，刘文秀率卢明臣、冯双礼等部合兵约马步水军六万，战象预估四十余只上下，自贵州东进。战船运输船合计近千艘，目标直指湖广，我等猜测目标依旧大概率是常德。”
堂中诸将纷纷点头。
西营要打常德，这件事的确从前年年底就开始有了明显迹象。
后来对方拖了一年也没动静，清军各路探马却始终没有放松警惕，因此这般持续不间断地哨探了一年多，所他们对西营这边的兵力、将领、进军路线，也掌握得可谓相当清楚。
郑幕友放下手中的军报：“但是夔东闯贼和重庆陆贼那边消息则不全，只是有模糊情报表明，这次似乎所有夔东逆贼都参与了。
是那重庆陆贼牵的头，夔东贼各家出兵一两千到大几千不等，如此累加起来，再算上重庆本部兵马……”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让满堂为之一静的数字，“至少也是三万到五万战兵。”
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云贵西营出兵六万，夔东重庆三万到五万，这便意味着他们所处湖广即将同时面对十万明军的夹击。
短暂的压抑过后，堂中诸将终于按捺不住，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各路兵力对比，有人低声咒骂夔东那帮“山耗子”怎么忽然就凑出了这么多人这么多粮，还有人小声嘀咕说江西、河南、陕西的兵能不能抽过来支援。
洪承畴面色凝重，却并未阻止大家讨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困局。
洪承畴他挂着五省经略的头衔，名义上总揽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五省军政大权，后来因军事需要又兼领了江西军务，实际管控着六个省的军政大权。
在这个区域之内，他可以总督军务、兼理粮饷，自主选择驻扎地，总督以下官员必须先向他咨询而后才能行事，文武官员的升转调补他可以随时奏请，吏部和兵部不得掣肘。
但这些却都是纸面上的权力，因为八旗兵的调动当留当撤，都必须立即奏报朝廷，吴三桂这等藩王的兵力更是需要朝廷特批，他擅自调动便是僭越。
而他名义上节制的六个省中，广西在李定国手里，云南贵州在西营孙可望手里，广东和湖广的南部因为与李定国和孙可望接壤，广东驻军一个都不能动，湖南驻防绿营也只能谨慎调动。
真正能攥在手里可调遣的机动兵力，反而少得可怜。
更何况，自去年正月那重庆皇子与舟山张名振、张煌言联手在江南闹了那一遭之后，东线的烂摊子就没消停过。
那舟山以前穷得揭不开锅的二张，在和重庆陆贼合作后也是站起来了，此后短短半年间，舟山残部便又连续两次溯江而上侵入江南。
三月间，舟山军二张去而复返再度攻克仪真，焚毁清军运粮船数十艘，兵锋直逼南京郊外的燕子矶，南京满城震动，紧急调兵守城。
张煌言还趁势在江南到处散发抗清檄文，联络潜伏的反清义士，鼓舞人心，搅得江南清廷文武人心惶惶。
后来直到江西、河南、浙江的清军援兵云集南京，二张才因孤军深入难以立足，主动放弃仪真撤回海上。
可这也才消停了两个月，五月里，二张又联合朱成功的部将陈辉，统领水兵五千、陆军一万，直接突袭攻占了松江府上海县（现上海），焚毁粮仓，分兵袭扰苏州、常州，将浙东的清军兵力部署搅得七零八落。
好在，这一次浙江方面反应还算迅速，趁明军立足未稳发动夜袭，才勉强将这支联军击退。
如今二张退回浙江沿海休整，据说对方又正在与金厦的朱成功密商联合抗清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