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冲锋的火炮已被快速卸下马来。
推弹手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攥着推弹杆，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发霰弹推入炮膛最深处！
杆头触底的闷响传来，他赶紧抽出推弹杆，声音亢奋地高喊：“推弹毕！”
点火手早已候在一旁，铁锥从火门上方的引火孔狠狠刺下，刺破药包，火药从破口处暴露出来。
他抓起点火铜杆，杆头的火引子在风中明灭不定，嘶嘶作响。
“火门穿刺毕！”
声落，五双眼睛，尽皆盯着站在最前方的文三儿。
文三儿右手高举着那面红色三角小旗，小旗在狂风与硝烟中疯狂摆动！
但他没有挥下。
哪怕炮队整弹待发，也没有挥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在那里，五六十骑清军骑兵正飞速逼近，马蹄声声隆隆，直冲他们这一小撮人面目而来！
清军骑兵伏低身子，长刀横在马鞍上，刀刃反射着刺目的白光，他们的面孔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狰狞。
马队带着呼喊尖啸，每一次马蹄落地都震得脚下的土地发颤，意图撕碎他们这几个单薄的炮手。
三十步！
文三儿没有动。
他身后的五人也没有动，但他们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呼吸已开始带动着整个胸腔身体一同起伏。
点火手的手在铜杆上微微发抖，装填手攥紧了拳头，清膛手的喉结上下滚动，推弹手蹲在炮侧，主炮手则双手按在炮架上，指节颤抖发白。
二十步！
马蹄声从地面传进脚底，由脚底传进胸腔，震得心脏仿佛都在跟着那个节奏跳动。
迎面而来清军骑兵恍如一群由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鬼，发出尖利刺耳咆哮嘶吼，混着马蹄声、刀风破空声，汇成一股让人窒息的死亡洪流，迎面撞来！
十九步、十八步、十七步。
清军骑兵手里的刀举过头顶，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们要将明军炮兵撕成碎片。
十六步、
十五步、
十四步！
装填手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对死亡逼近的本能反应。点火手的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求菩萨保佑。
十三步、十二步！
文三儿手中的三角红旗猛地挥下！
他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放！！！”
点火手和此时其他炮组成员一样，已濒临精神崩溃，他听到命令顿时红着眼，如同一头被逼至绝路的野兽般嚎叫。
突兀嚎叫声中，他那点火铜杆触上火门。
“嗤——”
火门处喷出一股白烟，紧接着，炮膛里的火药被点燃。
“轰”的一声！
炮口喷出一团炽白的烈焰，火光闪烁间，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猛地向后挫去，车轮在泥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十二步！
霰弹破膛而出！！
铅丸还没来得及散开，近百颗弹丸聚成一团，带着死亡的呼啸风声，狠狠拍入迎面冲来的骑兵群中！
最前面那个满脸横肉的骑兵被炮弹击中胸口，他的铁甲如同纸糊的一样被撕开，铅丸贯穿了他的胸膛，在背后炸开一个盆大的血洞。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几圈，胯下马头炸开，血和脑浆溅了一地，马身前冲了几步，轰然倒下，又将后面一个骑兵连人带马绊倒。
霰弹随之爆裂开来！
弹丸在骑兵群中呈扇面横飞，如同一把无形的巨镰，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上百铅丸恍如暴雨贯胸，将眼前一切活物连人带甲一并击穿！最前排的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人马同时炸开血雾，瞬间哀鸣扑倒一片。
中间的骑手被铅弹打断马腿、洞穿胸腹，战马惨嘶着跪倒，骑手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后排的人也被飞溅的弹丸与断肢扫中，非死即残，受伤马匹受惊疯窜，队形瞬间崩碎！
不过瞬息之间，五六十人的冲锋队列被硬生生横扫一空！
最前排的骑兵几乎全灭，人和马的尸体摞在一起，中间排的也被打得七零八落，有的被飞溅的碎骨划破了脸，有的被惊马甩下来。
还能勉强维持在马上的多是骑群两侧未被炮弹波及部分，但也都是寥寥无几。
马匹被血腥味和惨叫声惊了，有的嘶鸣着扬起前蹄，有的往后倒退，有的则在原地打转。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被这一炮直接轰得彻底溃散！
四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还有十几个伤者，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惨叫，有的在地上爬，有的抱着断腿打滚。
文三儿大口喘着粗气，此刻他双目通红，瞳孔里还映着刚才那一瞬的炽烈火光。
耳朵在嗡响，但他也看到了清军骑兵的溃散，看到了满地的人马尸体。
他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防身匕首，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放声高呼：“跟我上！！杀清贼啊啊啊！！”
文三儿疯狂地嚎叫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话落他便头也不回的第一个冲了出去，朝前方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冲去。
五个炮组成员愣了一下，皆是像被电击了一样，同时抽刀扑出！
装填手从弹药箱上扯下一把短刀，点火手把点火铜杆倒过来当棍子使，清膛手抓起清膛帚的木柄，推弹手操起推杆！
他们嗷嗷叫着，跟着文三儿冲了上去，犹如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
文三儿冲入那片血地，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没看，一个清军骑兵还活着，腿上被铅丸打穿了，正拖着断腿在地上爬。
文三儿飞扑而去，骑在他身上，匕首朝下猛地一捅，就像那日杀那药材铺书生般，刀尖接连落下，狠狠刺穿了那人的脖子后颈。
他拔出匕首，血从刀身上往下滴。
他站起来，又朝下一个目标冲去，一个清军骑兵被马压住了腿，动弹不得，正用手扒着泥土往前爬。
文三儿一脚踩住他的手，那骑兵惨叫一声，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恐惧。
文三儿看着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匕首刺进了那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了他一手一脸。
身后的五个炮组成员也嗷嗷叫着冲进了血地，清膛手用木柄捅、用脚踢、用拳头砸，推弹手举着推杆，朝一个还在挣扎的伤兵脑袋上砸去，人人状若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