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换地方,去首都机场。”
光头司机一脚刹车踩下去,后排李历差点磕断门牙。
“改主意了去首都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乐了。
“得嘞,大兴飞天府那叫流放,首都飞双流才叫出差。”
李历掏出手机退票重买。首都到双流,公务舱,没别的,图快。
切进微信,找到裴昭。
“裴导,帮个忙,我抖音后台个人部分收益,走个加急提现。”
对面“正在输入中”闪了半天。
“你急用钱?缺多少我先给你垫。”
“不用,就提我自己的部分,麻烦税代扣一下。那个戴白头巾大哥打赏的666万先别动。”
“留着下崽?”
“回头走公对公捐了,能避税。”
裴昭发来一串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行,半小时后到账。”
李历切出微信。
前身这穷鬼,卡里余额两位数,今天必须见点回头钱。
一小时后,首都机场公务舱候机室。
手机震动。
【您尾号8848的储蓄卡收入人民币6,124,500.00元。】
李历数了三遍零。
这辈子加上上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多钱。
前身的恩,能报了。
他在候机室坐了十分钟,做了两件事。
第一,翻出都江堰市医院的官网,把消化内科主治医师名单扫了一遍。
第二,打开姜如沐的对话框。
手指悬了两秒。
他从没主动找她帮过忙。
李历:你们家在蓉城有认识的医疗圈关系吗?华西消化外科的。
发出去,本以为要等一阵。
三秒后弹回来。
姜如沐:有,怎么了?
李历:我养母胃癌三期b,在区县医院,我想转华西。
姜如沐:把病历拍给我。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问你怎么有养母,没问你为什么不早说,没寒暄。
三分钟后又来一条。
姜如沐:华西胃肠外科张主任,已经打过电话了,你把人带过去,随时加号。
李历盯着屏幕。
姜家的人脉网,恐怖如斯。
李历:谢了。
姜如沐:不客气。
停了两秒。
姜如沐:你养母的事处理完,回来请我吃饭,你欠我两顿了。
李历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
登机广播响了。
——
傍晚,蓉城双流机场出来,李历包了辆黑车直奔都江堰。
天擦黑的时候,他先拐去了趟青城福利院门口。
没进去。
佳佳接到电话,两分钟后从侧门溜出来。
扎着羊角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鼻头红红的。
“李历哥哥!你变帅了!”
李历按住她的脑袋。
“少拍马屁。张妈妈哪个病房?”
“402,3床。”佳佳吸了吸鼻子,“哥哥,张妈妈瘦了好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李历掏出一百块纸币塞进她手里。
“买糖吃。我来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佳佳攥着钱用力点头。
远处保安亭大爷已经端着茶缸走出来了,李历转身两步混进夜色里。
——
晚上八点,都江堰市医院住院部。
消毒水味直冲脑门。
李历从电梯出来,四楼消化内科。
护士站两个值班护士在整理病历。
“麻烦问一下,402床张桂芳,主治医生在吗?”
胖护士抬头打量他。
“你什么人?”
“家属。”
胖护士愣了一秒,把病历塞进文件夹。
“她不是说没家属吗……刘医生在办公室。”
瘦护士跟了一句:“多好的人啊,怎么没个好报呢。”
李历没接茬,先去了医生办公室。
刘建华是个地中海,戴着老花镜在看片子。
李历走进去,没等让座自己拉了把椅子。
“刘医生,我是张桂芳的家属,她现在什么情况?”
刘建华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扫了他一眼。
“家属?你跟她什么关系?”
“她养大的。”
刘建华放下片子。
“胃癌,三期b。必须尽快手术,切除部分胃组织,后续配合化疗。”
“费用?”
“前期手术加住院,十万打底。后续化疗是个无底洞,保守五十万起步。”刘建华摘下老花镜,语气里带着区县医生特有的疲惫,“年轻人,你们福利院什么条件我清楚。张院长之前住院押金五千块都是我们科室几个医生凑的。这病不是有孝心就能治的,是要花真金白银的。”
李历站起来。
“华西消化外科张主任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我准备转院,你这边帮我把病历资料和影像整理一份,我明天来取。”
刘建华手里的老花镜差点掉地上。
“华西?张教授?你怎么——”
“私人关系,费用不用操心。”
李历没多解释。
转身往外走,刘建华在身后盯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合上嘴。
福利院出来的孩子什么时候有这种门路了?
——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李历走到402门口,还没推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走出来,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塑料水壶。
青城福利院的王老师,管账的。
前身的记忆里,这人精明、嘴碎、心眼不坏,但护院长护得跟母鸡护崽一样,谁惹张桂芳她跟谁急。
两人打了个照面。
王老师停住脚步。
上下打量李历。
认出来了。
“李历?”
声音拔高了八度。
走廊里好几个病人家属同时探出脑袋。
“王老师。”
王老师把水壶往地上一镦,水从壶嘴溅出来,洒了一地。
“你还有脸回来?!”
她手指直戳他鼻子,整条胳膊都在哆嗦。
“张院长为了供你上大学,自己省吃俭用,落下一身病!你倒好,去了大城市,两年没个音信!过年连个电话都不打!”
胖护士端着托盘路过,站住了。
王老师越骂声越大。
“前年院长高血压晕倒送急诊,我拿她手机给你打电话——你直接按掉了!我又打,你关机了!你他妈关机了!院长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没有打扰到你吧!”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滴水的声音。
“他们不关注网络,我可关注着,苏挽棠直播间里,你那个女朋友要买包,你大半夜送外卖!院长胃疼得满地打滚,你一分钱寄不回来!福利院养条狗还知道过年跑回来转一圈——你连狗都不如!”
李历站着,一动不动。
前身造的孽,他得受着。
王老师骂到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已经劈了。
喘了口气,又要开口。
李历等她换气的那一秒,开了口。
“华西胃肠外科的专家号已经约好了。明天办转院手续。”
王老师的嘴还张着,声音没出来。
“后续手术加化疗,不管多少钱,我出。张妈妈的病,我管到底。”
走廊里彻底没了声音。
王老师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认识李历二十年,这孩子从小寡言,说一句是一句。可这两年被那个姓苏的女人迷得六亲不认,她以为这孩子废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王老师慢慢弯下腰,把水壶从地上捡起来。
手还在抖。
她没再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
402病房。
昏黄的床头灯亮着。
最里面靠窗的病床,拉着半边布帘。
李历走过去。
床上的人醒了。
靠在枕头上,偏着头,不知道在看窗外还是在发呆。
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李历顿了一下。
佳佳说瘦了好多。
不是好多,是脱了相。前身记忆里那个拿扫帚追着他满院子打的微胖女人,现在缩在被子里,脸颊凹下去两个坑,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青筋一根根凸着。
张桂芳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五秒,十秒。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没骂他,没哭。
她扯了扯脸上的肌肉,露出一个难看到不行的笑。
“你回来了。”
李历在床边站着,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把被角往上拽了拽。
“张妈,明天转华西。”
张桂芳的笑僵在脸上。
“华西?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
张桂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李历把水杯递过去。
“先喝水,有什么想骂的,等治好了再骂。”
张桂芳接过杯子,两只手抖得厉害,水面在杯口晃来晃去。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水咽下去了。
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门外走廊上,王老师的哭声闷闷地传进来。
李历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
窗外,都江堰的夜黑得彻底,远处隐约传来江水的声响。
床头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桂芳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和小苏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