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祁同伟跟在高育良身后，皮鞋碾过空旷走廊的回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高育良的办公室里。
门扉“咔哒”一声落锁，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高育良转过身，移开了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万历十五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在办公室里面清晰无比！
“那几份关于李达康的举报材料，是你送过去的吧？”
祁同伟则脱下了自己的行政夹克，动作从容地走到沙发旁坐下，听到高育良的问话。
他抬眼看向高育良，眼底没有丝毫迟疑，坦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是我给的，老师明察秋毫，这点小事瞒不过您。”
“你不会是想靠这个，把李达康掀下马吧？”高育良有些无语的问道。
祁同伟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苦笑：“老师说笑了，李达康那个人，油盐不进，他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简直到了苛刻的程度。他的经济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想要在经济问题上动他，那简直是难如登天，学生没那么糊涂。”
高育良紧绷的嘴角稍稍缓和，轻轻颔首道：“你没这么想，那就好。李达康虽然行事风格霸道，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他确实是一员闯将，尤其是在经济领域，这也是刘长生上台后支持李达康的原因，想要在那些方面扳下李达康，是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才继续说道，“政坛这潭水，深着呢。别总想着一棍子把人打死，那不是行家的做派。除非铁证如山，否则绝难成事。这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你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每一步都要谋定而后动。”
“学生受教，还请老师指点！”祁同伟瞬间坐直了身体，眉宇间的散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恭敬与渴求。
在这汉东官场的生存之道上，他清楚高育良是真正的指路明灯。
高育良看了一眼祁同伟，话锋一转，问道：“今天的常委会全程你也在场，以你的眼力见，应该也看出些门道了吧？”
祁同伟微微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剖析时局的冷静，道：“局势已然明朗。刘书记风头正盛，底蕴深厚，他眼下的心思，是维稳，是想保着李达康这个干将，不想因内斗伤了汉东的根基，动摇了经济发展。可赵省长那边，显然是想借机收权，至于沙瑞金和田国富……”
他顿了顿，换了个颇为粗俗却直白的词：“怎么说呢，感觉他俩有点像那局里的“搅屎棍”。”
高育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轻点头：“嗯，这个词，形容得倒是精准又生动。”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轻轻呸了一声，笑骂道：“不过，这话只能在屋里说。他们是搅屎棍，那我们是什么？瞎搞，我们是掌舵的人，是要在这浑水里分清浊、定方向的人。”
祁同伟也跟着爽朗地笑了起来，空气中那一丝紧绷的氛围瞬间消散。
高育良重新坐正，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道：“记住，现在我们虽然和赵达功结成了同盟，但这同盟不是铁板一块。切不可过于逼迫刘书记，他老辣沉稳，不同于沙瑞金。一旦他觉得被逼到墙角，真的甩手不管省政府这摊子事，那我们就彻底孤立无援了。”
说着，高育良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线，郑重道：“所以，凡事要讲究一个“度”。这个度，就是“斗而不破”。在妥协与被妥协之间，寻找我们的机会，步步为营，稳中求进。”
说完，他抬眼看向祁同伟，目光里带着审视与期待。
祁同伟闻言，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挺直了脊梁，声音掷地有声：“老师的教诲，学生字字谨记于心。汉东这盘棋，学生愿随老师，落子无悔，博弈到底！”
高育良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看着眼前这位得意门生，缓缓地、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谆谆教诲，又藏着官场老手独有的深沉考量。
“同伟啊，我知道，你现在年轻气盛，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冲劲儿，这原本是好事，是干事业的劲头。”高育良开口，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斟酌着说出，“但你要记着，身在官场，冲劲儿要用对地方，更要看准情况、拿捏好时机，绝不能一味地横冲直撞。冲劲儿本身无错，可不懂变通的锋芒，到头来只会扎伤自己。面对不同的对手、不同的局面，必须学会换招数、用谋略，硬碰硬从来不是最优解。”
祁同伟闻言连忙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受教的神情。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高育良这番话，看似是随口提点，实则是在敲打自己刚才在会议上过于张扬、锋芒毕露的做派，是在教他官场立身的隐忍之道。
原身一路摸爬滚打，靠着高育良的扶持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对这位恩师的话，从来都是字字记在心里。
如今，他祁同伟也不例外。
高育良抬眼扫了祁同伟一眼，见他听进去了，才继续沉声道：“还有眼下最关键的事，你务必记牢。如今我们和赵达功看似结成了同盟，彼此互相借力，但这种联盟本就是利益交织，远没到铁板一块的地步，万万不能全然倾心相助、倾尽全力。
你仔细想想，赵达功野心不小，若是真让他彻底掌控了省政府的大权，权势稳固之后，第一个要提防、要打压的，未必是李达康他们，反倒会是我们这一派系，到时候我们的处境只会愈发被动，这对我们而言，绝非好事。”
说到这里，高育良语气陡然加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一次省里针对李达康的专项调查，你管好手下的人，不许搞任何小动作，不许额外插手，更不许主动出头煽风点火，只需要按照程序、规规矩矩配合相关部门工作就够了。记住，多做多错，少做少错，这种时候千万不要画蛇添足，免得引火烧身，反倒落人口实。”
祁同伟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高育良的深意，当下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应声：“老师放心，我都记下了，一定按您的吩咐办，绝不会出任何岔子。”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听进去的模样，神色这才稍稍缓和，摆了摆手，淡淡道：“行了，心里有数就好，你先回去吧，凡事多思量，别冲动。”
祁同伟再次恭敬地应了声，朝着高育良微微欠身，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离开后，祁同伟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将配合纪委的事情交代下去，这才开始办理桌上的文件，毕竟，身为政法委书记，他的工作并不轻松。
从省里回来，李达康一路面色沉凝，车子刚驶入京州市委大院，他便径直推门下了车，步履匆匆地走进办公大楼，没有丝毫耽搁。
秘书小金子紧随其后，刚要开口询问行程安排，就被李达康一句“立刻通知市委、市政府相关领导，十分钟后召开紧急常委会议”给堵了回去。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省里已经定下基调，针对自己的审查终究是躲不过去，即便一心扑在京州的发展工作上，也不能再以公务繁忙为借口推脱。
更何况此前在省里的会议之前，刘长生书记已经当众敲打了孙连城和吴雄飞，这两人本就没什么过硬的底气和底牌，即便心里有别的心思，也翻不起什么实质性的风浪，他大可坦然应对后续事宜，先把市委这边的工作安排妥当。
毕竟，李达康也知道，刘长生之所以死保他，不止是因为他是常委，更因为他有价值，能拉动经济，不然，刘长生绝对不会那么帮他！
故而，他必须把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十分钟不到，市委常委会议室里，相关参会人员便悉数到齐，桌椅落座，气氛却远没有往常会议那般规整平静。李达康坐在主位上，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眉头却在不经意间微微蹙起，心里陡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的视线落在吴雄飞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人此前在省里被刘书记点名批评后，明明一副垂头丧气、蔫头巴脑的模样，整个人精气神都垮了大半，怎么不过短短时间，此刻坐在会议桌旁，竟是腰杆挺直、神色笃定，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底气，仿佛瞬间又找回了话语权，全然没了之前的颓势。
这份反常让李达康心生警惕，但此刻参会人员全部到齐，会议也该正式开场，他压下心底的疑虑，神色沉稳地开口，声音清亮而有力度，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同志们，今天召开这次紧急会议，核心议题围绕京州市光明峰项目相关工作安排，同时有一项人事临时交接需要跟大家说明。近期我可能需要配合省纪委同志的相关工作，后续一段时间，无法全程主持市委及光明峰项目的日常工作。”
说到这里，他目光径直看向坐在一侧的赵德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赵德汉同志，你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在我不方便工作期间，必须扛起项目的全部担子，盯紧进度、稳住局面、落实各项工作，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这话一出，赵德汉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眼睛下意识瞪大，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愣愣地看着李达康，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让我挑起重担？我没听错吧？
虽说他顶着光明峰项目总指挥的头衔，可在李达康这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放权，李达康行事一向强势，项目核心决策权始终握在自己手里。
再加上前段时间，他在工作中频频给李达康使绊子，给光明峰项目添了不少麻烦，更是被李达康彻底边缘化，平日里连核心会议都少有发言的机会，如今突然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他手上，哦，临时交到他手上，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
赵德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会议桌旁突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直接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吴雄飞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主位上的李达康，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开门见山地问道：“达康同志，我有个问题想问清楚，你为什么要配合省纪委同志的工作？”
李达康闻言，侧过头冷冷瞥了吴雄飞一眼，心底瞬间了然。
这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省里的风声早已传开，他不可能一无所知，分明是故意在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就是要当众戳破此事，借机给自己难堪、恶心自己。
见李达康沉默不语，没有立刻回应，吴雄飞也丝毫没有收敛，反倒更加直接，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孙连城，沉声点名道：“孙连城同志，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连城被吴雄飞突然点名，身子微微一震，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打算隐瞒，迎着全场众人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地开口：“因为我这边收到了举报线索，举报内容涉及达康同志的家人、还有其女儿相关问题，线索已经递交至纪委部门。”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李达康身上，有惊讶，有揣测，也有旁观。
吴雄飞却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立刻追问道：“哦？举报线索可有实证？”
“目前纪委方面已经核实部分线索内容，剩余相关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深入调查核实。”孙连城如实回道。
话音刚落，吴雄飞立刻抓住话头，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看向李达康，态度强硬地说道：“既然纪委已经证实部分举报内容，那达康同志你此刻就不适合再继续主持市委及光明峰项目工作，理应立刻配合纪委开展全面调查，光明峰项目的后续所有事宜，就不劳达康同志再费心了！”